之手的低阶哨探,便一记手刀结果了——不必留活口,这种人知道的,也不过是“送到哪、交给谁”。
林羽看到了,却来不及阻止,他甩了甩头,他整体上是个善良的人,但也不是烂好人,如今的形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团长,”燕翎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那物,油布包得严实,“人解决了,搜出这个。”
那是一枚缝在油布里的竹筒,封口处烙着暗影之手的墨色印记——又是这团纠缠的暗影里伸出五指。林羽一靠近便觉出那印记里残留的一丝阴冷。
“念吧。”他只说了两个字,嗓子因连日的风沙而哑。
燕翎抽出筒里卷成细条的密信,就着风展开,目光扫过,眉头骤然拧紧,唇抿成一条线:
“『苏婉亲启:月圆之夜,引开暗哨,放我军入。事成之后,首领许你不死,并予你安居之位。切莫再迟疑——你已无路可退。』”
四周的空气像被冻住了。风穿过乱石坡的声响,忽然变得格外刺耳。
“会不会是故意挑拨?”,林羽此时异常平静,仿佛在揭开一个早就知道的秘密,他想起她一路上打探消息时过于热络的笑脸,想起她夜里总会惊醒,却从不肯说梦到了什么,想起她每次分派任务都小心翼翼地打听“往哪走”。或许她始终都游离在这队伍之外。
“原地集结。”林羽站到一块较高的石头上,队伍在乱石坡上围成一圈。燕翎把那封密信当众展开,托在掌心,让所有人看清那纠缠的暗影印记。
林羽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暗影之手准备在月圆夜,把我们一锅端?”
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到苏婉身上。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半步,靴跟撞在一块石头上,险些摔倒,被身后的李萍下意识扶了一把。
“不、不是……”苏婉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眼睛慌乱地四处看,像在找谁替她作证,“团长你听我说,这信……这信不是写给我的,有人栽赃!一定是有人栽赃!”
“我不确定,那枚铜牌,”林羽打断她,“上个月断魂崖那晚,从你袖子里掉出来的,你说是路上捡的。纹路和暗影之手的标记相差不大,可否给大家看看?”
苏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砸在碎石上。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石面的声音,可那安静底下,是翻涌的不敢置信与寒意。
“我……我是怕!”她终于崩溃似的喊出来,声音尖得刺耳,在乱石坡上撞出回音,“我怕你们全都死!暗影之手那么多高手,左弼、右辅、还有那个墨渊……我们算什么?一群外来者,我留条后路,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活——我不想和你们一起被碾碎!我家里还有人等我回去,我凭什么为了你们送命!”
她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人群。有人别过脸,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家伙,张志伟皱起眉,王磊停下笔,李萍扶着苏婉的手无意识地松了。她与王磊对视一眼,两个管文书账册的人,比谁都清楚“内应”二字意味着什么——粮道会被断,舆图会泄,哨位会空。王磊搁下笔,镜片后的目光沉下去,只低低说了一句:“可惜了。”张志伟攥紧了拳头,却不像陈刚那般往前冲,只是默默挪到林羽身侧半步,像在说:要押要锁,我搭把手。连那几个新收编的外来者都噤了声,他们是被暗影之手奴役过的人,最懂“自己人递刀”有多可怕。
赵曦站在林羽身侧,看着苏婉,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她没说话,可那失望是明明白白的——苏婉是和她一道从铁轨上被人救下来的,是最早的同伴,是她初来异界时,第一个笑着递来水的手。最伤人的不是背叛,是背叛来自以为可以信任的人;最冷的不是刀,是曾经靠近过的心,转过身就成了别人的眼线。
陈刚“腾”地往前一步,厚背刀往地里一拄,土石溅起,怒目圆睁:“你个——”他骂到一半,喉头哽住,不是骂不出口,是气得不知从何骂起。这壮汉跟了林羽一路,此刻听苏婉说“凭什么为你们送命“,只觉得胸口被人攥了一把。
“陈哥,”林羽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先冷静一下,弄清楚她到底有没有做对不起我们的事。”
陈刚胸口起伏,拳头捏得咯咯响,青筋在脖子上蹦,却终究没再上前,只狠狠啐了一口,扭过头去,肩背绷得像块铁,林羽路过时轻轻抚了抚陈刚的背。
林羽环视一圈,把信和交出的铜牌收起。他看着苏婉,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怕,陈刚怕,王磊怕,赵曦也怕,连燕翎这种刀口舔血的都怕,怕不是错。流亡一个月,哪一晚不是提着脑袋睡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可如果怕捅向替你挡刀的人,那就是错。可我们怕,大家一起抗;你怕的,只有你。这中间差的,不是生死,是‘我们’两个字。”
苏婉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再没了方才喊叫时的尖锐,只剩空洞的呜咽。
“我的意见不杀你,”林羽说,“不然像我承认队伍容不下一个怕字。但我也不能放你走——放你回去,下一次就是直接送来一支影卫,那时死的就不止一个,很可能包括你,因为我不相信他们的承诺。你既然舍不得这条命,就先留着,看清楚你怕的东西,到底长什么嘴脸,我和赵曦去探过他们的囚牢,他们的长官可以随意让失误的下属消失。”
赵曦已经不想搭理,他转向李萍:“李姐,你怎么看。夜里轮班,别让她碰任何符文物件,连信鸦都别让她近如何。”
李萍抿了抿唇,点头:“放心,团长,我会安排。”她看了苏婉一眼,眼底有同情,也有凛然——背叛这种事,最伤的是管后勤的人,纽带一旦松了,整个队伍的粮、药都会变成漏洞。
处置完苏婉,林羽把几个核心成员叫到一块巨石后头。风把议论声吹散,确保营地那头听不真切。
“我们将计就计,“他说,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地势,乱石坡、旧营地、东西两侧的坡脊,一笔一笔,像在沙盘上排兵,”信上说明日月圆夜她引开暗哨。我们就布个空营——把人装作已转移,实际埋伏在旧营地周围。等他们来‘入瓮’,这次轮到我们布局了。”
“谁是带队的?”燕翎问,像是在考核林羽的记性,手指已无意识地在弓弦上搭了一下。
“右辅,”林羽说这个名字时,眼底浮起一层冷意,那是对墨渊座下亲信的慎重,“密信能绕过层层哨探送到苏婉手里,说明右辅就在这一带巡守,正等内应开门。”
“这很危险,”林若心直言,她抱臂立在石后,眼神扫过泥地上的阵图,“右辅是墨渊亲信,我们一旦被网住,越挣越紧,会被慢慢磨死。”
“正因如此,才要找有利的机会反击,我们已经被围住了。”林羽看向她,“你带战兵埋伏东、西两侧坡脊,陈刚带人堵后路,燕翎的箭封住高点。我们不求全歼,只求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实力对比’推翻,也让暗影之手知道,我们的‘内应’早成了饵,他们那套离间计,在0392拓荒团这儿不好使。”
夜里,队伍拔营佯走,只留空营与几个虚张声势的火把。林羽单独找到赵曦,两人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很远,直到营地灯火缩成一点暖黄,连斥候的哨声都听不见。
“你不杀她,团队里会有人觉得你心软,”赵曦开门见山,她太了解这支队伍里那些直性子,“陈刚今天那一下,压了又压。”林羽也清楚,因为他经历了很多次,没有哪个软柿子能带好队伍,但他也怕自己走到另一面。
他踩着碎石,两息后才道:“是否太过妇人之仁,另说。我也怕另一件事……”他停住,望向远处墨色的山脊,那里隐隐有雷光跳动,“苏婉会联络敌人,是因为她从没真把自己算进这队伍。是我们的‘家'没给她安全感,还是她本就不想要?我答不上来。可我想明白了:若连二十几个人都护不住,谈何拯救世界,回归家园。”
赵曦怔了怔,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忽然想起第一天,自己被绑在另一条匝道中央,是林羽摇晃拉杆、挡了列车,把所有人都救下来。那时他不过是个刚醒来的学生,连这异世界叫什么都不知道。可如今,他站在河床上说“拯救世界”三个字,竟让她觉得理所当然。
“你倒真像个团长了。”她轻声笑,那笑里带着几分为难的骄傲。
“是被这个世界所迫才像的。”林羽也轻笑,“这半个月,我时常记着那枚铜牌,就不敢大意,如今反而如释重负;苏婉的事是个教训——信任是每一顿饭、每一次分派任务时,一点点攒出来的。我们给了,她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