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虞卿进了家门。
他先去土炕边，伸手探入炕席缝隙，确认那只藏有铜牌、残图、药粉的陶罐还在，才轻轻舒了口气。
灶膛里余烬微红，柳氏竟已起身，坐在灶前搅动一锅黍粥。她病愈后精神好了许多，咳喘全无，甚至能操持家务。听见门响，她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
“手怎么破了？“
虞卿低头。右手食指指甲缝里，有一线暗红的垢，是昨夜洗不净的血渍。他下意识将手缩回袖中：“砍柴，划的。“
柳氏没再追问。她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忽然道：“你爹第一次从战场回来，也是这般模样。坐在门槛上，坐了一夜，我问他话，他不答。后来他才说，手里多了条人命，总觉得那人的眼睛还在暗处盯着他。“
虞卿握筷子的手顿了顿。
“娘……“
“吃饭。“柳氏将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轻得像叹息，“吃饱了，手就不抖了。“
虞卿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他端起碗，大口吞咽。温热的粥滑入胃里，那股从昨夜一直萦绕的寒意才稍稍退去。
柳氏看着他狼吞虎咽，忽然伸手，将他额前一缕沾着草屑的头发拨开。她的指尖在触及儿子太阳穴时，停了一瞬——那里的脉搏跳得极快，像只被攥在手心的雀儿。
“今日还去山上？“
“去。“虞卿放下碗，“先生该等急了。“
“早些回。“柳氏起身，从箱底摸出一块粗葛布，蘸了草木灰，塞到他手里，“用这个搓手，去腥气。你爹当年就这么干。“
虞卿接过葛布，心头一暖。他起身时，柳氏颈间的玉佩从衣领中滑出一角，温润如初。就在虞卿转身的刹那，那玉佩似乎微微亮了一瞬，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又迅速归于沉寂。
柳氏低头看了看玉佩，只当是灶膛里的火光晃了眼，没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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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庐前，先生正在磨刀。
霍霍的磨刀声单调而冷硬，像某种野兽在啃噬骨头。听见脚步声，先生头也不抬，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身上有了杀气。“
虞卿脚步一顿，在三丈外站定，躬身行礼：“弟子昨天杀了三个羌人，但跑了一个。“
先生站起身，那道旧疤在晨光下微微抽动，“杀人后有三忌：一忌手抖，二忌眼飘，三忌话多。对付敌人，要么一网打尽，要么第一时间追至山穷水尽。妇人之仁，来日必酿成大祸。“
虞卿垂首：“学生记下了。往后不会再留下这般隐患。“
先生神色稍缓，目光落回虞卿递来的那张羊皮残图上。他盯着落雁峡西侧那道朱砂圈出的裂隙，指尖缓缓摩挲，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落雁峡裂隙……终究还是被他们盯上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只铁盒。
铁盒锈迹斑斑，边角磨损，锁扣早已坏掉。先生掀开盒盖，一缕微光如萤火游出，在晨风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二十年前，落雁峡外一场遭遇战，我从一个羌人巫祭身上捡的。“先生声音闷闷的，“那人死得古怪，身上没有刀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震碎了脏腑。怀里只抱着这个盒子，盒子烫得吓人。“
虞卿凝神听着。
“盒里有片玉，薄得像蝉翼，刻着鬼画符，刀砍不烂，火烤不裂。“先生顿了顿，“第一次打开，我浑身燥热，大汗淋漓，身上排出很多污垢，力量大增，精神旺得像头牛。但后来这块玉简就沉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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