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宫里,看不清奴才的,都蹦跶不了几天。
荣妃径直往外走,她赤着脚,寝衣的带子还没系好,头发散着,像一匹扯乱的黑绸。
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日光白晃晃的,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往乾清宫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迎面来了一群人。是鸿英,身后跟着四个宫人,再后面是乳母,怀里抱着那个明黄锦缎的襁褓。
荣妃站住了。
她的目光从鸿英脸上滑过去,落在那个襁褓上。襁褓里的婴儿正醒着,小脸朝着外面,眼睛半睁半闭。
荣妃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转过身,指着鸿英,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是你!是皇后!是你们串通好了的!你们要夺我的孩子!你们要害我!”
鸿英站定,朝她行了个礼:“荣妃娘娘,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
“你闭嘴!”荣妃打断她,声音尖得几乎要裂开“皇后,我就知道是皇后。
大皇子死了,太子是个痨病鬼,她自己生不出好孩子,就来抢我的!
就是她害我!她串通你们这些奴才来害我!”
说着她冲上去,要抢那个襁褓
鸿英脸色陡然一变“荣妃娘娘慎言。”
身后的两个宫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荣妃使劲挣扎,挣不脱,喊得声嘶力竭。
“你们这些狗奴才,放开我,陛下!陛下!你快来看看!她们要害公主啊!陛下——!”
她骂皇后,骂鸿英,骂那些宫人,骂那传旨的内侍,骂所有她能骂的人。
声音渐渐哑了,像一根弦被人反复拉,拉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颤音。
鸿英趁她没了力气,朝乳母使了个眼色。乳母抱着襁褓,绕过被架住的荣妃,快步往昭华宫门外走。
荣妃被架着,脚在半空踢了两下,寝衣的带子散了,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头发也乱了,那朵绢花从鬓边掉下来,落在砖地上,被谁踩了一脚,花瓣扁了,珍珠滚到角落里,咕噜噜转了两圈,停在门槛边。
她的声音尖起来:“你们等着!陛下只是一时生气!等陛下气消了,公主还是要回来的!
你们这些狗奴才,都给我等着!”
乳母没有回头,脚步越来越快,襁褓里的公主被吵醒了,发出细细的哭声,那哭声从近到远,从门里到门外,从廊下到院子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吞了。
日光从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一片一片的光斑,晃来晃去。
荣妃在宫女的簇拥下,慢慢转过身,走回殿里,她跨过门槛,走到案前。
案上还搁着那只橘子,剥了一半,橘皮翻开,露出里面干了的瓣。
她看着那只橘子,忽然抬手,把橘子砸在地上“连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
橘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她又弯腰,把案上的茶壶抄起来,砸在地上,茶壶碎了,瓷片四溅,茶水流了一地。
宫女们跪在门外,没有人敢进来。
殿里的碎裂声,一声接一声,密得像骤雨,重得像冰雹,持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