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短短两个字,却沉重得像是两座巨山当头压下,让院中的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石桌上那把粗瓷茶壶里的茶早已凉透了,却没有人再有心思去续热水。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的却都是一片苍白与凝重。院角的几只母鸡还在咯咯地啄食,那条金毛土狗依旧懒洋洋地趴在槐树下吐着舌头——它们不知道这座小院里正在发生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受着那份异样的安静,偶尔抬起头朝石桌这边望上一眼。
死寂般的沉默过后,凌烽猛地抬起头来,双目通红,血丝爬满了眼眶,他双拳紧握,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前辈,这、这可是当真?如若采取保守治疗,我父亲最多只能活一年?您再仔细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地方看漏了?是不是还有别的法子?”
医怪脸色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中没有丝毫的闪烁和回避。他活了一百多岁,见过的生死比常人见过的悲欢离合还要多,早已习惯了病人家属这种从震惊到否认再到绝望的过程。他见过太多人在这一刻崩溃痛哭,也见过太多人抓住他的衣袖苦苦哀求,更见过太多人在得知真相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来。但他从不撒谎——医者的底线,就是永远不对病人和家属撒谎。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平静得近乎残酷:“老夫在医道这方面的判断绝不会出错。望闻问切,切脉为本。你父亲体内的生机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就像是一盏烧到了尽头的油灯,灯油已经所剩无几。我想,万军他自己也会有些感应——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有些变化,不需要医生也能感觉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着凌万军看了过去。罗老和秦老爷子坐在石凳上,两位经历了大半辈子风浪的老人此刻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罗老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那双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抖过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颤。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何昨天医怪会不由分说地让他们离开——并非是他不肯出手相救,而是凌万军的暗伤经过多年的恶化发酵,再加上昨日在擂台上与武震那场竭尽全力的交手,已经将这本就摇摇欲坠的堤坝彻底冲垮。这就好比一座大坝,裂缝早已遍布坝体,平日里还能勉强支撑,可一旦遇到洪峰,便是全面溃堤之势。
如此情况,即便是有着圣手之名的医怪,也感到棘手万分,并没有万全且安全的方法可以治疗。而一旦采取那个凶险至极的治疗之法,凌万军便只能面对两个结果——生,或者死。没有中间地带,没有缓冲余地,没有“治不好但能多活几年”的折中方案。
这是一个极为艰难的选择。可不冒险进行这最后一搏,留给凌万军的时间,却只有短短一年的期限。三百六十五天,听起来似乎不少,但当它成为一个人生命中最后的倒计时时,每一天都像是在沙漏中飞速流逝的沙粒,看得见,抓不住。
“哈哈——”凌万军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没有任何的伤感与忧愁,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怨天尤人,反倒是有一股豪迈之气冲天而起,惊得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他仰天大笑着,那笑声在清晨的山谷中回荡开来,震得篱笆院外的溪涧水声都被盖了过去。他笑够了,才朗声说道,“值了!这暗伤伴随我二十多年,折磨了我八千多个日夜,按理说当年我本该死在那场变故中,却硬是多活了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是老天爷额外赏给我的,对我而言,已经是赚了!人生至此,也并无什么遗憾——烽儿如今已经回来,我看着他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武馆的弟子们也一个个成长了起来,在武道大会上打出了凌家的威风;灵儿那丫头聪明伶俐,乖巧懂事;武馆后继有人,传承不断。我平生之愿已经得到满足,夫复何求?人固有一死,这是谁也逃不过的命数。我看得很开,并不感到任何的伤感。你们也不必为我伤感。”
“万军……”秦老爷子开口,声音沙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经历过太多生死离别,战场上的战友在他怀里断气,商场上的老伙计在他面前倒下,他以为自己早就看淡了。可此刻听到凌万军这番话,他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罗老坐在一旁,一张老脸上写满了沉重。他是沙场老将,指挥过千军万马,见过血流成河的场面,可面对凌万军的坦然,他却无言以对。这位戎马一生的老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咳咳——”
突然间,凌万军笑着笑着,便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咳嗽来得又猛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翻涌撕扯。他迅速将身上常年备着的一方白色手绢拿了出来,捂住了嘴角。他弓着身子,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暗伤,额头上的青筋都因用力而微微凸起。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烈咳嗽之后,他才慢慢地消停了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然而他手中那块原本素白的手绢,却已经是暗红一片——那颜色触目惊心。
“父亲,你怎么样了!”凌烽心中大急,一个箭步冲到父亲身旁,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他能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剧烈咳嗽后肌肉不由自主的痉挛。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你别大惊小怪的。”凌万军摆了摆手,顺了顺气息,正想将那方手绢随手收起。
医怪却是目光一凝,沉声说道:“把手绢拿给我看看。”
凌万军脸色微微一怔,旋即也没有多说什么,依言将那块染红的手绢递了过去。
医怪将手绢摊开在石桌上。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那方手绢上,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手绢上是一团暗红乌黑的血,那血的颜色极为诡异,已经不是正常人受伤后应该有的殷红色,而是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乌黑,隐隐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之气,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腐烂了太久之后留下的味道。
“这、这血的颜色怎么会是这样?”凌烽定眼一看,脸色骤变。他在战场上见惯了血——鲜血是红的,殷红刺目,带着生命的温度。可手绢上这团血,哪里还有半分鲜血的样子?那分明是一种死气沉沉的乌黑,像是淤积了太久的毒血。
“口咳乌血,证明我所言非虚。”医怪的目光落在那团乌血上,声音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你体内的暗伤在长年累月的不断恶化发酵之下,已经伤及了你的五脏六腑,伤及了你的根本和本源。如今这暗伤已经全面复发,正在快速地侵蚀你体内残存的生机。这就好比一棵被虫蛀空了树干的大树,外表看着还能勉强立着,但里面已经空了。咳出来的血变成这种乌黑色,便是脏腑受损、气血瘀滞到了极点的明证。我之前说的最多一年,现在看来恐怕还是乐观估计。如若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即便是用最好的药物吊着,剩下的时间恐怕也撑不满十二个月了。”
凌万军深吸了一口气,将手绢从石桌上收了回来,缓缓叠好放回怀中。他的神色仍旧显得极为坦然,仿佛医怪方才说的那些话跟他自己并无关系,只是在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他甚至还端起石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平静地说道:“前辈所言极是。以往我咳血,咳出来的血颜色也不是这样的——以前是鲜红色,虽然也咳血,但颜色正常。实不相瞒,昨天晚上我在客栈中也咳出过这样颜色的乌血,只是当时不想让烽儿他们担心,便将手绢悄悄洗了,没有告诉任何人。如今看来,这体内的暗伤的确是已经无法压制,全面爆发了。它能拖到现在才发作,也算是给足了我面子。”
“吼——”
凌烽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来,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那吼声如同受伤的猛兽在绝境中发出的咆哮,震得院中那几只正在觅食的老母鸡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趴在槐树下的那条土狗也猛地立了起来,竖起耳朵警觉地四下张望。他双目赤红如血,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和杀意从他的体内轰然爆发。魔王一怒,血杀千里——这一刻,凌烽是真的怒了,胸腔中的怒火如火山般喷薄而出,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嗜血杀机冲天而起,滚滚魔威浩浩荡荡地席卷当空,将院中那几株老槐树的枝叶都激得簌簌发抖。一尊绝世大魔王的滔天威势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仿佛连天地风云都要为之色变。
他恨。恨命运不公,恨老天爷不开眼——父亲一辈子行侠仗义、积德行善,从未做过任何一件亏心事,为何要受这二十多年暗伤的折磨?到头来还要被这暗伤夺去性命?他更恨自己——若是昨天不让父亲上擂台与武震一战,若是当时自己再坚决一些、再强硬一些,代替父亲登台,父亲的暗伤便不会在那个节骨眼上被彻底引发出来。那场擂台比试,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会成为压垮父亲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非昨日自己父亲上台与武家家主武震一战,便不会在那高强度的对抗中负伤咳血,导致体内的暗伤被全面牵引而动,彻底爆发出来。若是没有那一战,父亲或许还能再多撑些时日。就算暗伤迟早要爆发,至少不是现在,至少还有时间,至少还能再想想别的办法。可如今,一切的退路都被那一战切断了。
凌烽这一怒之下,场中不少人都为之变色,尤其是肖鹰。肖鹰身为罗老身边的贴身警卫,更是从各大特种部队中层层选拔出来的兵王级别的强者。他一向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能当罗老警卫的人,放眼全军也找不出几个来。可此刻他感应着凌烽身上这股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恐怖气势,心头竟是震撼万分。这股气势之强,几乎为他平生仅见——那不仅仅是力量的威压,更是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之后沉淀下来的、一种近乎凝成了实质的杀伐之气。他从各方面了解到的情报中都提到过凌烽很强,但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凌烽之强堪称深不可测,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想象。一个没有修炼过内家气劲的人,竟然能单凭肉身力量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气势,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烽儿,稍安勿躁。这不怪武家,武家不过是恰好赶上的一个契机罢了。即便没有昨天那一战,为父体内的暗伤也总会有压制不住、全面爆发的这一天。或早或晚,它迟早都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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