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月亮,只留了一小片冷白的光晕在云的边缘游移。
风比白天更凉了一些,把院墙外的老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后堂的门,在黑暗中摸索着点燃了案头的一盏小油灯。
灯焰升起来,把书架最下层那排卷宗的脊背照出一层浅黄的暖光。
她把鬼市案的那只证物袋又打开了一次,从里面取出那枚铜箔,放在灯下看了最后一遍。
铜箔上的刻痕在侧光下呈现出一种轻微的凹陷感,三横一竖,竖线比横线略粗,像是刻的时候刀尖下压的力度更大一些。
她用手指腹沿着竖线的走向轻轻滑过,触感比横线更粗糙,像是刀尖留下的刮痕还没有被完全氧化磨平。
她把铜箔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刻痕,但有一小片暗色的残留物,像是蜡迹。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层蜡迹,蜡迹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浅白色的细线,气味和之前人偶面具上的胶质不同,比那一种更清更淡,像是没有掺油脂的纯蜡。
她把铜箔放回了证物袋里,没有单独取出,然后在桌边坐了下来,把灯芯往高拨了一点,翻开了一本旧的城坊录,在鬼市那一页的注脚位置找到了一行小字——“此地下通道通城南砖瓦窑,窑废后通道多被填塞,唯剩三岔一线尚存。”
她在那行字下面用铅笔划了一道线,然后合上了书。
窗外那层云已经把月亮完全遮住了,院子里的光暗了好几分,像是被人拧低了灯芯。
她把椅子推回桌下,站起来把后堂的门关好,走进了里屋。
案头那盏灯还亮着,她走之后灯焰在没有人看的空屋里又跳了一下,缓缓地把光晕从桌面边缘收窄了一小圈。
里屋的门在她身后合拢了,隔着一扇门板,灯焰自己又跳了两下,然后恢复了平稳。
院子里的风还在吹着院墙外的老槐树,叶子响了一阵又一阵,像是一页没有页码的书被反复翻动,永远停在同一个地方。
她在里屋的床沿坐了下来,窗外那一阵一阵的风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已经不那么清晰了,变成了一层绵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河边反复淘洗什么。
她把那枚铜箔的轮廓在脑中又描了一遍——三横一竖,竖线偏粗,像是刻字的人把全部的力都压在了那一道竖线上,后面的横线反而力道轻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那东西还在,确认它没有被取走,确认它可以被后来的人发现。
她脱了外衣躺下来,闭上眼睛,在风声里慢慢放松了肩膀。
没有新的画面浮现,只是一些声音在慢慢地叠合——通道里拖痕的摩擦声、灰浆开裂的碎响、铜箔落在白布上时那道极轻的金属颤音,一层一层地铺在一起,像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几件东西放在同一张桌面上,不急于拼合,只是先让它们待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隔着一层棉布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声在某个时刻忽然歇了一拍,然后又在更远的地方重新响了起来,像是绕过了一个看不见的弯。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窗纸上那一小片被云层滤过的月光——已经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月亮又往云层的更深处沉了一分。
她合上了眼。
院子里的风铃在夜风中响了三声,然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