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3月15日,上海。
春寒料峭,黄浦江上飘着细雨,像是老天爷也在为这乱世垂泪。沈砚之站在外滩的海关大楼前,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呢大衣,望着江面上停泊的各国军舰,心中五味杂陈。那些高耸的桅杆和漆黑的炮口,像一根根扎在中国大地上的刺,扎了几十年,至今没能拔掉。
三天前,他刚从南昌出发,一路沿长江东下,抵达这座被称为“十里洋场”的东方大都会。沿途所见,既有江南的烟柳画桥,也有战火留下的断壁残垣。南昌一战,北伐军虽然攻克了这座赣省重镇,但部队伤亡惨重,程振邦等一众老兄弟血洒疆场。如今,大军驻扎在沪宁一线,表面上声势浩大,实则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有分崩离析之虞。
“总指挥,南京急电。”参谋长周孝庭快步走到他身侧,递过一个密封的电报夹,声音压得很低,“总司令限令各部暂停进攻,原地待命,等候宁汉联席会议的最终决议。”
沈砚之接过电报,撕开火漆封印,就着海关大楼门廊下昏黄的灯光扫了一眼。电文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暂停进击,整饬军纪,肃清内部异己分子,以固根本”。他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将电报纸折起,塞进大衣内袋。
他当然明白这“异己分子”指的是谁。自去年广州誓师以来,北伐军中便派系林立,政见不一。以总司令蒋介石为首的务实派,主张先定江南,再图北伐,且对军中那些激进的党务工作者颇为忌惮;而武汉方面,以汪精卫、谭延闿为首,则高喊继续革命,坚持党权高于一切,两方龃龉已久。如今南昌既下,东南半壁已定,这原本该是乘胜追击、直捣幽燕的大好时机,却因内耗而顿兵不前,岂不令人痛心?
“通知各旅长以上军官,两小时后到总司令部开会。”沈砚之沉声吩咐,转身走入了海关大楼。
一楼大厅里,几名书记官正在伏案疾书,整理着从南昌缴获的北洋军档案。见到沈砚之进来,众人慌忙起身致意。沈砚之摆了摆手,径直登上楼梯,来到二楼临江的一间会客室。这里早已备好了热茶,窗玻璃上凝结着水汽,模糊了外面的万国建筑群。
他刚坐下,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总司令部政治部主任陈立夫的机要秘书,姓张,是个留美归来的青年才俊,西装革履,梳着油光锃亮的中分头。
“沈总指挥,陈主任本想亲自来迎,奈何总司令临时召见,特命我前来通报。”张秘书恭敬地递上一张请柬,“今晚七时,总司令在龙华行营设宴,为诸位前线将领接风,同时商讨整军经武之大计。”
沈砚之接过请柬,指尖在烫金的“蒋”字上摩挲了一下,淡淡问道:“张秘书,近日沪上风声鹤唳,听说总工会纠察队与二十六军发生了摩擦,可有此事?”
张秘书面色微变,随即陪笑道:“些许误会罢了。总司令已派白参谋长前去调处,不日即可平息。总指挥不必挂怀,只需安心备战即可。”
沈砚之微微颔首,不再多问。他深知,这“些许误会”背后,是愈演愈烈的“清党”前兆。蒋介石早已对上海总工会那支拥有数千条枪的工人武装心存芥蒂,加之沪上财阀虞洽卿、王晓籁等人不断施加压力,要求“取缔赤化”,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替我谢过陈主任,沈某准时赴宴。”沈砚之站起身,送走了张秘书。
待房门关上,周孝庭上前一步,低声道:“总指挥,据我们安插在总部的眼线回报,总司令已密令周凤岐的二十六军,近日不得离开上海防区,且悄悄调运了大批弹药给刘峙的第一军。看这架势,怕是要对总工会下手了。”
沈砚之走到窗前,用手指抹去玻璃上的水汽,望着远处苏州河上穿梭的舢板,沉默良久。他并非不知道蒋介石的意图,但作为一军主帅,他必须权衡利弊。北洋军阀尚未肃清,孙传芳、张宗昌的残部仍在负隅顽抗,若此时后方生乱,北伐大业必将功亏一篑。可若任由蒋介石挥舞屠刀,那些曾经在南昌城下与他并肩作战的党务人员、政治宣传员,乃至许多热血青年,恐怕都要血溅五步。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背对着周孝庭,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第一,全军进入二级战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第二,派人秘密联络沪上各界绅商,晓以利害,告诉他们,北伐军是来保护工商、安定秩序的,绝非暴民;第三,通知政治部的所有人员,近日不要单独外出,以免发生意外。”
“总指挥,若是总司令问起来……”周孝庭面露难色。
“就说我沈砚之治军严明,怕扰民滋事,故而严加管束。”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炬,“孝庭,你跟了我多年,应该明白,我们手中的枪,是用来打北洋军阀的,不是用来打自己人的。谁要是敢在上海城里先开第一枪,我沈砚之第一个不答应!”
周孝庭浑身一震,肃然立正:“卑职明白!”
下午三时,总司令部会议厅。
长桌两侧坐满了北伐军的高级将领。第一军军长刘峙、第二军军长谭延闿、第六军军长程潜,以及白崇禧、何应钦等总部大员均已到齐。沈砚之坐在靠左的位置,面色冷峻,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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