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砚之的部队是民国十六年三月十八日开进九江的。
九江的春天来得早,长江边的柳条已经抽了芽,风里带着水汽,吹在脸上,不冷,倒有点黏糊糊的。沈砚之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经过九江码头的时候,看见江面上泊着几艘外国军舰,桅杆上挂着花花绿绿的旗子,像戏台子上的靠旗。
副官凑过来,低声说:“总指挥,英国人的军舰,还有日本人的。”
沈砚之没搭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他认得那些旗子,在山海关的时候就见过。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亲眼看见英国人的炮艇在渤海湾里横冲直撞,中国老百姓的渔船躲不及,被浪掀翻了,洋人站在甲板上哈哈大笑。
“传令,部队绕开租界,从老城那边进城。”他说。
“是。”
九江的老城破破烂烂的,街道窄得只能过一辆马车,两边的铺子关了不少,偶尔有几家开着的,掌柜的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着队伍过去,脸上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欢喜。沈砚之注意到,有几个铺子门口挂出了青天白日旗,但旗子皱巴巴的,像是刚从箱底翻出来的。
部队在九江府衙旧址安了营。府衙是清朝时候的房子,前清时候是九江道台的衙门,民国以后荒了几年,屋顶上长着草,院子里的水井也干了。沈砚之进了大堂,堂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明镜高悬”,他让人把匾摘了,换上一张军用地图。
“总指挥,九江商会的人来了。”副官进来报告。
“让他进来。”
来的是个胖老头,穿着缎子马褂,手里摇着把折扇,进门就拱手:“沈总指挥,久仰久仰。鄙人是九江总商会会长周鹤年,特来拜见。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两只箱子。沈砚之看了一眼,没让打开,只说:“周会长客气了。部队刚到,安顿下来再说。您先回去,改天我登门拜访。”
周鹤年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那好,那好,总指挥先忙,鄙人改日再来叨扰。”
等他们走了,副官说:“总指挥,不收啊?”
沈砚之冷笑:“收了,我就成了孙传芳。九江的商人,哪个手里没沾过老百姓的血?孙传芳在的时候,他们送粮送钱;现在咱们来了,又来送。这种钱,烫手。”
副官点点头。
“去,把各营营长叫来,开个会。”
二
会开到一半,外面下起了雨。
九江的春雨,细得像雾,飘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沈砚之站在地图前,竹竿点着长江北岸:“孙传芳的主力已经退到安庆去了,九江这边,就剩一些散兵游勇。但我们不能大意,长江对岸就是湖北,那边的情况,你们也听说了。”
屋里的人都沉默了。
武汉那边的事,像一阵风似的,早就传到了九江。汪精卫在武汉喊着“分共”,南京那边也在清党,两边都在抓人,杀头。北伐军里头,不少军官私下里都在议论,说革命变了味了。
第七团团长赵铁山憋不住了:“总指挥,我听说武汉那边,把咱们的党代表都撤了?还有南京,杀了不少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打的到底是哪一家的天下?”
沈砚之放下竹竿,看着他:“铁山,你问我,我问谁去?南京的电报,我看了;武汉的电报,我也看了。两边说的都不是一个理。但有一条,咱们是带兵的,枪口是对着敌人的,不是对着自己人的。”
“那要是上头让咱们动手呢?”第十团团长陆文渊问。他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到那一步,我不想说。我只问你们一句话:咱们当初从山海关出来,是为了什么?”
没人回答。
“是为了让这个国家不再受人欺负,让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很沉,“谁要是忘了这个,谁就不配穿这身军装。”
屋里静得能听见雨声。
“好了,不说这些了。”沈砚之摆摆手,“说正事。九江是长江要冲,孙传芳虽然退了,但他不会甘心。据侦察,他在安庆集结了三个师,随时可能反扑。我们的任务,是守住九江,等总司令的下一步命令。”
他拿起竹竿,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九江的防务,这样部署:第七团守东门,第十团守西门,第五团守北门,南门靠江,由炮兵营负责。长江里的外国军舰,不要招惹,但也别让他们上岸。谁要是敢上岸,先礼后兵,礼完了还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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