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飞是在一片嘈杂中醒来的。
不是闹钟。他已经很久没用闹钟了——因为每天早上六点半,楼下老赵的面馆准时开火,那台用了十二年的抽油烟机会像公鸡打鸣一样“嗡”地一声启动,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子又要上班了”的悲壮。
今天有点不一样。
抽油烟机启动之后,厨房里的微波炉紧接着来了一句:“主人又忘记擦我了。”
然后冰箱接话:“你才被忘一天,我被忘了一个星期。门缝里那滩酱油你自己看看。”
电饭煲插了一句:“你们有没有发现,主人最近在减肥?他昨晚把米饭倒掉了一半。”
“那不叫减肥,”微波炉冷笑了一声,“那叫自欺欺人。”
刘飞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说了一句:“闭嘴。”
没有电器理他。
它们聊得很开心,完全没意识到(或者不在乎)这间屋子里有个人想睡觉。
这就是他最近的日常。不是被吵醒,是被一台话痨抽油烟机和一个毒舌微波炉的相声吵醒。而且他怀疑微波炉在模仿老赵的语气——那个“自欺欺人”的腔调,简直和老赵数落儿子时一模一样。
刘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着今天的单子。
昨天王阿姨说的那个独居老太太,电视坏了,今天得去。上午十点约好了。下午有个李快手的转单——那个同行搞不定的活,又甩给他了。说起来好笑,李快手在客户面前吹得天花乱坠,私底下遇到疑难杂症就给他打电话,语气从“刘师傅您帮帮忙”到“飞哥救命”只用了两个月。
刘飞起床,刷牙。电动牙刷果然又开始了:“刷头磨损率已达百分之七十二,建议更换。”
“知道了。”
“您上次也说知道了,三天前。”
“我说知道了。”
“好的,我会记录的。”牙刷的语气像一个被客户气到放弃治疗的客服。
刘飞把牙刷塞进嘴里,强行开始刷牙。牙刷没再说话,但刘飞能感觉到它在用一种“我不说但你等着瞧”的方式表达不满。
洗漱完下楼,陈鹏已经在店里了。
陈胖子今天状态不对。他趴在柜台上,脸埋在胳膊里,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黄油。
“怎么了?”刘飞问。
“昨晚相亲去了。”陈鹏的声音闷闷的。
“然后呢?”
“然后人家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
“你怎么说的?”
“我说看淡金钱,才能拥抱幸福。”
刘飞沉默了两秒:“你真这么说的?”
“嗯。”
“人家没泼你水?”
“没泼。但是走的时候把奶茶带走了,说‘这杯我付了钱’。”
刘飞想笑,但忍住了。陈鹏是他店里唯一的员工,也是他唯一的朋友。这人技术一般,嘴皮子倒是利索,接电话的时候能把一台报废的洗衣机说成“尚有抢救价值”。刘飞有时候觉得,如果不是陈鹏在接单、哄客户、挡烂人,他可能早就被那些难缠的客户逼到关门了。
“今天下午李快手有个活转过来。”刘飞把工具箱放到柜台上,开始检查工具,“空调不制冷,他说他查过了,氟利昂够,压缩机工作,就是不出冷风。”
“那是什么毛病?”
“去看看才知道。”
陈鹏抬起头,忽然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飞哥,下午那个活我能跟你去不?我想学学。”
“你去了谁看店?”
“上午那个老太太的活我去看店,下午那个活我去学,行不?”
刘飞看了他一眼。陈鹏虽然技术一般,但有个优点——他是真的想学。不是想偷懒,是想把手艺学好。这一点上,刘飞愿意带他。
“行。”
陈鹏立刻来了精神,从椅子上弹起来:“那我准备一下,老太太那个电视什么毛病?”
“不知道。去了再说。”
刘飞拎着工具箱出了门。老太太住的小区离店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他走到小区门口时,王阿姨已经在等着了。
王阿姨六十出头,退休居委会主任,全小区就没有她不认识的人。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烫着小卷,手里拎着一袋菜,看起来像刚从菜市场回来。
“刘师傅你来了!”王阿姨的声音自带居委会大喇叭效果,“林奶奶等你好久了,走走走,我带你去。”
刘飞跟着她走进小区。这是个老小区,楼龄至少二十年,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得像牛皮癣。绿化倒是还行,几棵老槐树把阳光切成了碎片。
“林奶奶今年七十三了,”王阿姨边走边说,“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平时就一个人住,你看看能不能给她便宜点。”
“看情况。”刘飞说。
他不是那种随便打折的人。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手艺值这个价。但如果是真的困难,他也不会死咬着价格不放。这个分寸他自己心里有杆秤。
林奶奶家在四楼。王阿姨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还算硬朗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林奶奶比刘飞想象的要精神,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穿着件深蓝色的棉布衫。她的眼睛不大好使,眯着眼看了刘飞两秒,才认出来:“哦,修电视的师傅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款式。电视是台十年前的创维,四十二寸,放在一个同年代的电视柜上。旁边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眉眼温和。
刘飞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走到电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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