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再见'不虚伪。“)
下午的时候,沈渊去了后山。
那块他练了十年剑的杂木林空地,地上的落叶比别处矮了两寸。他站在空地中央,拔出豁口铁剑,开始练最后一次《青岚基础剑诀》。
刺、挑、劈、撩、扫——五式剑招翻来覆去地重复。没有灵气波动,没有剑芒吞吐,就是一个练气三层的杂役在重复练了百万次的剑招。
第三百剑的时候,手臂开始发酸。第五百剑的时候,虎口的旧伤又裂开了。他把剑换到左手,继续练。
练到第八百剑的时候,他停下了。
不是累了——是后腰的胎记又开始发凉了。
这一次的凉意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冰针般的刺痛,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低频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脊椎深处轻轻地呼吸。沈渊握住剑柄,闭上眼睛,试图感知那股凉意的来源。
凉意从他的脊椎底部向上蔓延,经过后腰、后背、肩胛,最后在后脑的位置停住。然后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原始的方式——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扇门。
巨大的青铜门,表面刻满了发光的上古篆文。门后面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说话——但他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感受到那个声音里包含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等待。
等待了三千年的等待。
画面只持续了两个呼吸就消失了。沈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铁剑的剑柄被握得发烫。
他看着手里的剑,又看了看后山那轮偏西的太阳。天色还早,但他没有再练下去。
回到杂役院的时候,方小甲已经把两个人的行李打包好了——两件换洗衣服、半块干粮、一柄豁口铁剑。方小甲自己除了一柄镰刀之外,还塞了两块火石和一卷麻绳在包裹里,说是二伯教的“前线保命三件套“。
张老三把磨好的砍刀插进腰间,又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了半瓶不知道什么草药熬的膏——他说治外伤有奇效。
院子里其他杂役也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有人把藏在枕头下多年的家信翻出来重读了一遍,有人把仅有的两块下品灵石缝进衣角,有人拿炭块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给家人写信——虽然这些信多半永远也寄不出去。
傍晚的时候,伙房的王胖子端了一锅菜过来。不是平时那种清汤寡水,而是实实在在的肉菜——红烧野猪肉,据说是他私藏了半个月的食材。
“都坐下吃。“王胖子把锅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声音闷闷的,“胖爷以前也是杂役出身,知道你们不容易。这顿吃了,明天上路也有力气。“
三十个杂役围着石桌坐下。没人说话,都在埋头吃饭。肉炖得很烂,味道说不上多好,但在这个院子里,这已经是十年里最好的一顿饭了。
(方小甲数了数锅里的肉块——正好三十块。王胖子是按人头切的,一块不多一块不少。这份精确度放在丹堂能炼出上品丹药,放在伙房只能炖出一锅离别饭。)
吃完饭,王胖子收了锅碗走了。月亮爬上槐树梢头的时候,杂役们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回屋。
沈渊站在木屋门口,看着月光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发白。方小甲在屋里收拾最后的东西,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
“渊哥。“方小甲突然探出头来,“你说咱们还能回来不?“
沈渊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想起了十年前那个站在测灵台上的少年。那道只亮了三息就熄灭的光柱,那扇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却始终推不开的门,那个在他体内睡了二十年、正在一点一点苏醒的东西。
“能。“他说。
方小甲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成,我信你。“
(方小甲的“我信你“只有三个字,但在杂役院这三个字的分量比任何誓言都重。十年相处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沈渊说“能“的时候,哪怕答案不科学,结果也一定是能的。这是杂役院里唯一比测灵石还要准的预言机制。)
那一夜,沈渊又做了那个梦。梦里那扇青铜巨门上的篆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门缝里的暗金色光芒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他伸手去推——这一次,手掌触到的不再是虚无的空气,而是冰凉的金属。
但门只推开了一条缝隙就卡住了。
门缝里透出的光落在他脸上,他听到了那个低沉的声音,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还不到时候。“
(沈渊在梦里差点骂出声——等了三千年你说还不到时候?这门比你青岚宗的杂役转正还拖拉。但他在梦里骂不出来,因为那扇门的压迫感让他连在梦里都只能乖乖听着。)
然后他醒了。
窗外响起了卯时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