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部门都要把雷龙带走审一审,似乎这家伙成了抢手的宝贝。
而关于陈默捅伤雷龙的行为,在综合了现场勘查、证人证言(特别是其他混混和十兄弟的证词)、雷龙过往劣迹以及当时危急情况(针对陈猛头部的致命攻击)后,检察机关最终做出了认定: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决定下达的那天,赵律师亲自来到陈默家告知结果。陈建国握着赵律师的手,老泪纵横,反复说着“谢谢”。陈默坐在旁边,听着这个决定,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或轻松,只有一片麻木的虚空。
正当防卫。不用坐牢。
但然后呢?
他被学校开除了。身上背着一个“捅过人”的标签。未来一片迷雾。
“你还年轻,路还长。这点事,小意思,你爸年轻的时候更猛,要不然今天也不会在这破厂当个技术员。”赵律师临走前,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这件事是个教训,也是个坎。跨过去,别让它把你压垮。你爸,还有你那些兄弟,都不容易。”
送走律师,陈建国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最后,他捻灭烟头,对陈默说:“学,还得上。我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别的路子。你……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
接下来的几个月,陈默像个幽灵一样活着。他不再出门,不再画画,甚至很少说话。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发呆,或者帮大伯母做些家务。他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原本就不爱说话,现在更是沉默得吓人。
兄弟们偶尔来看他,带来外界的消息:雷龙被判了刑,他那帮混混树倒猢狲散;刘斌家搬走了;台球厅换了老板;学校恢复了平静,仿佛那场血战从未发生过……世界照常运转,只有他们十个人的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
陈勇去了体校,他条件太好了,走体育特招的路子。陈猛被他爸送去外地亲戚家的修理厂当学徒。陈智成绩好,转学到了另一所中学。张磊张强也在体校咬牙坚持。李昊被他父亲严加看管,准备送出国外。李阳王浩年纪小,转了学,在新的环境里人还没到,名头就传开了。
十兄弟,因为这件事,被迫星散,各奔前程。
直到又一个深秋的下午,父亲陈建国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回到家里,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疲惫和希冀的神情。
“默子,”他把一份招生简章放在陈默面前,“我托人问到了,市里有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开美术班,主要学工艺美术和广告设计,对文化课要求没那么高,也收像你这样的……有特殊情况的学生。两年制,毕业包分配,进厂里宣传科或者广告公司都行。”
陈默看着那份简陋的招生简章,上面印着模糊的校舍图片和“掌握一技之长,成就出彩人生”的标语。
“学费……我打听过了,不算太贵。爸供得起。”陈建国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想去吗?”
陈默的目光,从简章上移开,落到父亲那双布满老茧、指缝里还带着洗不掉的油污的手上。这双手,撑起了这个家,现在,又要为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去撑起一个或许根本谈不上“未来”的未来。
他想起苏老师说的“天赋是钱买不来的”,想起那盒锁在抽屉里的、未曾开封的颜料,想起自己曾经偷偷幻想过的、用色彩描绘的另一个世界。
然后,他又想起手铐冰冷的触感,想起警灯刺目的红蓝色,想起雷龙身下那滩粘稠的、暗红色的血。
色彩?
他的世界,从那个黄昏起,就只剩下黑白了。
不,或许连黑白都不是,是一片洗不掉的、暗沉的红褐色。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爸,”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生了锈,“我不学画画了。”
陈建国愣住了:“为什么?你……你不是喜欢吗?苏老师也说你有天赋……”
“喜欢,不能当饭吃。”陈默打断父亲,这句话他说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陈建国心里发慌,“天赋……也没什么用。”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好了。我复习,明年重考,给您和陈家争口气,以后找个工作,再也不让你担心了。”
“默子……”陈建国看着儿子,心理不知道是安慰多一点还是儿子终于长大了的幸福感多一些。
“爸,对不起。”陈默跪下,垂下眼睛,不再看父亲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痛惜,“让您……操心了。”
说完,他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陈建国一个人,对着那份无人问津的招生简章,和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久久地沉默着。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不知飘向何方。
房间里,陈默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速写本。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出事前画的最后一幅画——父亲在灯下疲惫的侧影。
他拿起那支HB铅笔,悬在纸面上方,笔尖微微颤抖。
许久,他最终没有落下任何线条。
只是合上本子,把它塞进了书架最底层,和那盒未曾开封的颜料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钢厂那几根永远冒着灰白烟雾的烟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