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9月,北方的秋天来得又急又狠。几场雨下来,暑气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干冷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这座老工业城市的每一寸皮肤。
钢厂附中的操场,黄土被踩得板结,边上几棵老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陈默写名字感觉起的很随意,其实他父亲的做人宗旨,沉默是金!而且小名默默叫着也上口,谐音馍馍也好养活。
陈默站在篮球架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外套,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肘部还有一道不显眼的缝线。这是大堂哥陈勇前年穿剩的,传给了二堂哥陈猛,去年到了三堂哥陈智身上,今年开春,才落到陈默手里。
衣服本身没问题,保暖,厚实。问题是它太“有名”了。不过也没办法,一套冬季校服要200多,而且保暖全靠里面的衣物,用陈默的话说,校服就像囚服,只是一个符号。
“哟,看看这是谁?”一个公鸭嗓子从背后响起,“这不是咱们班的‘传家宝’吗?今年轮到穿这件‘祖传黄马褂’了?”校服是黄色的,代表着钢铁融化的铁水。
陈默没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刘大头,班里最爱咋呼的那个,爹是钢厂一个小班长,自觉高人一等。
“我说陈默,你们老陈家是不是就这一件外套啊?兄弟几个轮着穿,一件衣服永流传?”刘大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平时爱凑热闹的男生。他伸手就去扯陈默的袖口,“让我看看,这补丁是不是又多了几个?你妈手艺不错啊,补得还挺密。”
旁边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陈默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没说话。他个子不矮,但偏瘦,站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竹竿。他眼睛看着远处教学楼斑驳的红砖墙,墙上用白漆刷着的“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已经褪色。
“跟你说话呢,聋了?”刘大头觉得面子挂不住,用力推了陈默肩膀一下。
陈默踉跄一步,站稳了。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刘大头那张因为早起而油腻、长着几颗青春痘的脸。他的眼睛很黑,没什么情绪,就像两口深井。
“衣服能穿就行,我穿什么要你管。”他说,声音不高,有点哑。
“能穿就行?”刘大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陈默,你知道现在外面都穿什么吗?阿迪!耐克!最次也是李宁!你看看你,你这破衣服,扔垃圾堆里捡破烂的都得掂量掂量!你们家是不是穷得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了?你爸不是厂里技术员吗?技术员就这待遇?”
“我爸挣的钱,怎么花,关你屁事。”陈默的语气还是平的,但眼神冷了下来。
“哎哟,还横上了?”刘大头被那眼神刺了一下,随即更恼火,觉得在跟班面前丢了份,“我就说了怎么着?你爸没本事!你妈死得早!你们一家子都是穷酸货!穿哥哥的破衣服,吃别人剩饭的吧你!”
“你再说一遍。”陈默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说你妈——”刘大头的话没说完。
陈默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鼻梁上。
不是那种学生打架常见的胡乱挥舞,是带着一股狠劲,从小巷打架里练出来的、目标明确的直拳。拳头接触皮肉的闷响,和鼻骨可能裂开的细微“咔嚓”声混在一起,称对方还没有防备突然袭击,成功率百分百。
刘大头“嗷”一嗓子,捂着鼻子倒退好几步,指缝里立刻见了红。他被打懵了,眼泪鼻涕混着血一起流下来。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也懵了,谁也没想到平时闷不吭声的陈默会突然动手,还这么狠。
“你大爷的!给我打!”刘大头含糊不清地吼着。
他身后两个男生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扑上来。一个去抱陈默的腰,另一个挥拳打向陈默的脸。
陈默没躲那一拳,硬生生用颧骨接了,同时膝盖狠狠顶上抱腰那人的肚子。抱腰的男生“呃”地一声松开手,蜷缩下去。陈默顺势抓住挥拳那人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拽,一巴掌扇蒙对方,双手抱着对方的脖子,将他的身体下压,一顿膝盖对着对方的身体就是疯狂输出,好像在跳高抬腿一样。
又是一阵痛叫。
短短十几秒,三个人倒下去一个,另外两个挂了彩。陈默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颧骨火辣辣地疼,嘴里有铁锈味,估计嘴唇破了。他喘着粗气,站在那儿,看着捂着鼻子蹲在地上的刘大头,还有旁边捂着脸**的两人。
操场安静了。风卷着几片黄叶刮过去。
“你……你等着!”刘大头色厉内荏地指着陈默,血滴在他的校服前襟上,“有种放学别走!”
陈默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没理他,弯腰捡起刚才扭打时掉在地上的书包。书包是军绿色的,也很旧了,但洗得干净。他拍了拍土,转身往教学楼走。
背影瘦削,但挺得笔直。那件磨白了袖口的蓝色外套,在秋日的风里,显得有些空荡。
看热闹的学生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畏惧,也有点别的什么。
陈默走进教学楼,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初三(七)班门口。上课铃还没响,班里嗡嗡的议论声在他踏进门的那一刻,骤然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颧骨的红肿和破裂的嘴角上。
他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斗。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瘦小男生,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陈默没在意这些人,蝼蚁,这些人在他眼里就是蝼蚁起码本性和蝼蚁一模一样。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速写本,本子边缘已经磨损,里面夹着一支削得很短的HB铅笔。他翻开本子,最新一页上,是昨天画的教室一角,光影处理得有些意思。
他拿起铅笔,顿了顿,却没有继续画教室。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勾勒出几个模糊的、扭打在一起的人形,线条粗野,带着怒气。画到一半,他停住了,盯着纸上那些凌乱的线条,眼神空洞。
然后,他慢慢把这一页撕了下来,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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