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
待到晨光照进西院,七份供状已先后送到了朱橚面前。
唯有白信蹈,始终不肯松口。
……
白信蹈那间号舍的风车停了,冷水缸也撤了,换上一盏昏黄的油灯。
朱橚让人端来一碗热茶,搁在白信蹈手边,自己往号舍门口一坐。
白信蹈熬了一夜,早已形容憔悴,却仍强撑着不肯低头,迎着朱橚的目光,硬邦邦地道:“殿下若想从下官嘴里问出什么,恐怕要失望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白检讨倒是有骨气,只可惜旁人未必肯陪你死扛到底。”朱橚不紧不慢地道,“其余七人早已画押认供,连那三句暗语的来历,也都指向了你。”
白信蹈嗤之以鼻,语气里满是不屑:“殿下何必拿这些话来唬我?下官读了半辈子书,岂会连这点伎俩都看不穿?”
“是么?”
朱橚端起茶碗吹了吹。
“你老家白氏宗祠,神龛底下压着一张契书。三百二十亩祭田,栖霞山一案被官府抄没,后来又从变卖的册子上赎了回来。经手的,是冯家的当铺。”
“白检讨,你白家当年因栖霞山一案,被抄去了三百二十亩族中祭田。后来有人暗中出钱,借冯家当铺的门路,将田产一亩不少地赎了回来。至于那张地契,如今还藏在你家祠堂的神龛底下吧?”
白信蹈的脸色,刷地变了。
这件事,他连自家娘子都没说过。
天底下知道的,除了他自己,便只有经手的冯家。
而冯家,正是冯恪的本家。
那个曾对他言听计从、口口声声愿与他共守道统的同乡后生,竟成了最先出卖他的嫌疑人。
“白检讨口口声声要效仿元祐诸贤,以死明志。”朱橚搁下茶碗,语带讥讽,“可司马光、苏轼那些人,哪个不是因直言敢谏而获罪?到了你这里,怎么就成了借科场舞弊谋取私利?”
“等到这桩科场大案载入史册,后人只会记得,你白信蹈满口圣贤大义,背地里却拿天下士子的前程做了交易。到那时,别说留名青史,只怕连白氏子孙,都要以你为耻!”
这番话,恰恰戳中了白信蹈最在意的名节。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原本强撑着的那股硬气,也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还有一件事。”朱橚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透出几分寒意,“昨日戴良当众叮嘱诸位谨言慎行,还特意提及府中老幼亲眷,你可曾琢磨过其中的深意?”
“白检讨也是聪明人,你倒说说,他那番好言好语,究竟是要保你们家小平安,还是怕你们把不该说的供出来?”
白信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衡鉴堂里那番看似关切的言语,此刻重新浮上心头,每一句都透着不容违抗的威胁。
原来戴良早就备好了退路,只等事情败露,便拿他们的性命换自己脱身。
可笑他还以为众人同心,甘愿为圣贤道统赴死,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推到前头的一枚弃子。
“该说的,本王都已说尽。”朱橚缓缓起身,语气平静,“你若还想替戴良守住那些秘密,本王也不拦着,只是这满门老小的前程,究竟值不值得拿来陪葬,你自己掂量。”
号舍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白信蹈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攥住衣襟,仿佛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良久,他终于卸去了所有抵抗,整个人颓然瘫坐下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下官愿意交代。”
这一次,没有药物作祟,也没有半句神志不清的呓语。
听他终于松口,朱橚当即命人取来纸笔。
三位钦差就在号舍外亲自听审,白信蹈每交代一桩,便有书吏执笔记录,逐一核实。
“那三句暗号,‘窃尝论之’必须放在起讲之首,‘诚哉是言’藏于中股末尾,‘抑又闻之’则落在束股开篇。只要三处位置分毫不差,阅卷的房官便知道,这份卷子是自己人递上来的。”
“至于这套识别卷子的法子,并非下官所想,而是贡院封锁之前,有位先生专程来找过下官,亲口传授的。”
朱橚眯起眼:“谁?”
白信蹈迟疑了片刻,终究不敢再隐瞒,艰难地吐出了那人的名号:
“竹庄先生。”
朱橚的眼神,倏地一凝。
这个名号,他在妙云送进来的密报里见过。
练子宁的恩师。
中秋前深夜登门,攥着练子宁的袖子、求他点头的那个老先生。
晨光越过明远楼的飞檐,将贡院内的青砖映得一片金黄。
距离奉天殿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廷议,已不足十二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