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手是现成的。
外帘那两百名誊录生,自打封院便被看管在誊录所里,正闲得发慌。
可朱橚心里清楚,这两百人里头,保不齐也有对方的“自己人”。
数字这东西,最老实,也最好糊弄。
抄错一个,加错一笔,算出来便是另一副模样。
所以他没急着派活,先把人拆散了重新编组。
同府的拆开,同衙门的拆开,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更要拆开。
四人一组,彼此谁也不认得谁。
每组只管一样差事。
头一拨,只对着号簿抄红号、记南北;第二拨,只翻朱卷,录下每份卷子出自哪一房,是荐是落;第三拨,只管拨算盘。
谁也看不见全貌,谁也不知道自己算的究竟是什么。
同一摞卷子,再交给两组背靠背各算一遍。
两边对得上,才准往上报;对不上,推倒重来。
每张书案旁,各立一名锦衣校尉。
南北之分,以布政司辖地为准,北平、山东、山西、河南、陕西五地归北,其余皆归南。
一切停当,朱橚命人在至公堂东壁糊上一整张桑皮纸,亲手提笔,横横竖竖画了满墙的格子。
横着十八行,是十八房。
竖着六栏:收卷、南卷、北卷、荐卷、荐南、荐北。
三位老先生仰着脖子,看了半天。
苏伯衡忍不住笑道:“殿下这一面墙,倒像太史公的《十二诸侯年表》。”
“太史公借年表梳理天下大势。”朱橚把笔一搁,“本王倒要借这张表,瞧瞧谁的狐狸尾巴先露出来。”
话说得漂亮,他的心里却在叹气。
这要是搁在后世,几千条数据往电脑里一倒,敲个函数,一盏茶的工夫就出结果了。
可惜大明朝没有电脑。
只有两百个誊录生,两百把算盘。
人肉EXCel,那也是EXCel。
戌时初,号簿当着三位钦差的面启了封。
钱唐把骑缝印一枚一枚验过,每验一页,便在页角签一回名。
紧接着,外帘里的算盘声响成了一片。
噼噼啪啪,密如骤雨。
……
二更的梆子敲过,东壁那张表才填进去不到三成。
见谢应芳强撑着精神,几次险些坐着睡过去,朱橚便走到他身旁,低声劝道:“谢先生,这里有本王盯着,出不了岔子。您年事已高,何必跟着熬这一宿?不如先回房养养精神。”
谢应芳却摆了摆手。
“殿下给陛下立的是三日之期,今日一过,满打满算,只剩两天。”
“老朽入闱前便听到了风声,陛下已下旨,两日后在奉天殿召集百官,当廷议定今科榜案。到那时,这场科举究竟是照旧作数,还是推倒重来,殿下总得拿出个让满朝文武信服的说法。”
朱橚心头微微一动。
父皇这是连戏台子都替他搭好了。
谢应芳拈起手边最后一颗栗子,送入口中,边嚼边道:“殿下不必劝了,老朽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未见过这等查案的法子。今日若不亲眼瞧个结果,回去才真要睡不安稳。”
朱橚见劝不动,便也不再多言,陪着三位老先生继续等候。
直到三更梆子响过,各组誊录生才陆续交齐账册,第一轮清点总算有了结果。
十八行数字,齐齐整整。
收卷一栏,每房都在两百八九十份上下。
北卷一栏,七十八到九十一不等。
看来,至少在分卷这一关,还瞧不出有人动过手脚。
荐卷几栏乍看也无异常,各房少的荐了十四五份,多的荐了二十出头,荐北的数目则从两份到五份不等,参差不齐。
钱唐盯着看了半晌,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却见谢应芳忽然抬手,指向了墙上的第七行。
“那一房。”
第七房,收卷二百九十一份,北卷八十六份。
荐卷二十三份,比多数房都多。
荐北那一格,孤零零只写着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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