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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龙门未开,琼林先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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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还画舫?你是嫌画舫案的教训不够?”

    “那就包状元楼!”钱世霖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楼里的匾额,我出钱换成金的!”

    满座大笑。

    陆存礼没有笑。

    他端起那盏一直没动过的酒,手指微微发颤:

    “我只要把祖上被抄的田,一亩一亩赎回来。”

    “再把陆家门楣上那三块匾,重新擦亮。”

    席间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

    “入了翰林,我头一道奏疏,就请罢了格致院!”

    “第四场那些勾股卷子,日后统统付之一炬!”

    “十年之后,满朝朱紫,尽是今日席上之人!”

    沈观澜举杯,朗声道:“那便说定了,琼林宴罢,我等再回这园子,重开此席!”

    “干!”

    五十余只酒盏同时举起,灯火映着一张张发亮的脸。

    练子宁也举起了杯。

    酒是好酒,他却喝不出半分滋味。

    ……

    “练兄。”

    酒过三巡,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练子宁转过头。

    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神色局促的年轻人。

    嘴唇几次翕动,却始终没有开口,目光还不时朝水榭里扫去,似乎生怕被旁人注意。

    “郭怀素?”

    练子宁一怔。

    真定府人。

    两人是在国子监听讲时认识的。

    郭怀素学的是正经经义,却偏偏对格致算学着了迷,上个月还红着脸向他借过一套《科学》,说抄完就还。

    那套书还回来时,书页一个折角都没有。

    这人穷到连草稿都要正反两面写满,怎么会坐进这种地方?

    更何况,他是北方人。

    一个北方举子,坐在一群要守住“江南清望”的人中间。

    郭怀素朝廊外偏了偏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假山背面。

    四下只剩风吹桂枝的声音。

    郭怀素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练兄也是……身不由己吧?”

    练子宁没有答。

    郭怀素看着他的脸色,扯了扯嘴角。

    “果然。”

    “我还以为,只有我这种没靠山的人,才会被人牵着走。”

    他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残叶。

    “上月家里来信,说我爹早年替驿站经手的几笔粮账,被人翻出了亏空。查实了,轻则革役赔补,重则全家连坐。”

    “可我爹那个人,连驿丞多赏的半斗米都要退回去。”

    “后来就有人登门了。”郭怀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说只要我应下一件事,那几笔账,自然就平了。”

    练子宁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一个贬父,一个逼父。

    一个在金陵,一个在真定。

    隔着千里,用的竟是同一副手段。

    郭怀素抬起眼,望向水榭里那片觥筹交错的灯火。

    “他们满口都是斯文道统。”

    “可我坐在那,脑子里只转着一句话——我若不应,我爹怎么办?”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却还压着。

    “练兄,你说……”

    “圣贤书读了二十年,到头来,怎么连爹娘都护不住?”

    练子宁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桂花落了一阵,又落了一阵。

    良久,他抬手按住郭怀素的肩,用力按了按。

    “郭兄,沉住气。”

    “这天,未必一直这么黑。”

    郭怀素愣了愣,随即低头笑了一声,笑里全是苦涩。

    “但愿吧。”

    练子宁本想再劝,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与郭怀素虽有旧交,可如今身在虎穴,谁敢保证这番诉苦不是旁人授意的试探?

    若自己多露半分口风,不仅前功尽弃,恐怕还要连累练家上下。

    于是他只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什么也没再说。

    ……

    水榭里,丝竹声又响了起来。

    练子宁望向席间。

    这座园子里,有才名冠绝江南的沈观澜。

    有文章狗屁不通、却笃定自己必中的钱世霖。

    有把家仇和道统搅在一处、自以为殉道的陆存礼。

    也有像郭怀素这样,被人攥住家人的把柄、不得不低头的寒门举子。

    出身不同,才学不同,心思更是南辕北辙。

    本该各走各路的一群人,如今却坐在同一张桌上,推杯换盏,仿佛早已稳坐琼林宴席。

    练子宁望着那一张张志得意满的笑脸,心底渐渐生出一股寒意。

    龙门尚未开启。

    可这一科的金榜,似乎早已有人替他们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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