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混账!
都演到这份上了,临走还不忘给《科学》招读者!
旁人只当太子心中难受,谁也没想到他这个做大哥的,差点当场破崩。
好在朱标到底还是忍住了,等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只剩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顺势朝朱橚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朱橚也没再多留,在内侍搀扶下缓步出了清微观。
……
朱橚一走,殿中的气氛立刻变了。
吴王亲口承认“有些信了”。
新学最硬的那面旗,等于当众裂了一道口子。
书院改制还推不推,庙产兴学会不会收手,格致院那套“万事求证”还能不能塞进科举,恐怕都得重新掂量。
几名原本态度暧昧的官员已经开始偷看华克勤,也有人望向孔希学,心里盘算今晚是不是该重新去走一走孔家的门路。
朝堂的风,像是要变了。
华克勤与孔希学对视一眼,眉眼间那点得意已经压不住。
可武臣班中,几张脸却早已沉了下来。
周德兴、郭英、蓝玉、唐胜宗、陆仲亨等几人都明显有了出列的意思。
朱橚在军中的威望,是靠一场场硬仗打出来的,他们未必懂新学,却知道吴王的军制、火器与后勤改革救过多少将士的命。
蓝玉眉头一拧,眼看便要出列,徐达却在这时侧过脸来,只淡淡朝他看了一眼。
跟着徐达征战多年,蓝玉自然看得懂这个眼神,已经迈出去半步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周德兴、郭英几人见状,也将原本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了下去。
徐达没有解释,只将目光从几名老兄弟身上移开,越过殿中那些神情各异的文武官员,缓缓望向御座上的朱元璋。
从朱橚告退以后,朱元璋始终没有开口,甚至连殿中那些仍在香烟与灯影间浮动的所谓神迹都没再多看一眼。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人群中扫过。
将那些因为吴王退场而暗露喜色的、低声与身旁同僚交换眼神的,以及已经迫不及待想借着“天意”踩一脚那个刚刚离开的儿子的人,一一收入眼底。
旁人或许只觉得天子只是在观察群臣反应,可徐达跟朱元璋认识了几十年,却太熟悉这种近乎平静的神情了。
渡江前清理首鼠两端者时,他见过;
大军北伐前处置内患时,他见过;
后来真正要对胡惟庸动刀之前,他也见过。
他这位老哥哥一旦这么看人,心里多半已经不是在记谁的名字,而是在替某些人挑坟地了。
徐达真正放下心来,也正是在这一刻。
以朱元璋的脾气,若当真准备借今日这场神迹压住朱橚,方才朱橚告退时,他早该顺势把话定死,至少也会敲上几句,让满朝文武知道天子的意思。
可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说。
这种沉默落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圣心难测,徐达却知道,天子越是不急着表态,往往越说明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想到这里,徐达原本替女婿悬着的那颗心,终于一点点落了回去。
满朝的人都以为,今日是儒释道借鬼神压住新学,逼得吴王当众低头,也都以为朱元璋会顺势借这股大势,将那个已经触碰到皇权边界的新学压回去。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龙椅上的人,先是朱元璋,后来才是皇帝。
他可以猜忌,可以多疑,也可以为了江山杀得天下胆寒。
可若真有人以为,借着佛祖、三清、圣贤道统,便能逼他亲手折断自己儿子的脊梁——那便认错人了。
徐达收回目光,又用眼神压住身后那群憋了一肚子火的老兄弟。
别急。
不用他们说了。
天子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是借儒释道打压新学,也不是在道统之争里挑一个最稳妥的答案。
他只是用最纯粹、也最朱元璋的方式——站在了家人这一边。
这才是徐达认识了几十年的那个朱重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