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笑意早没了,眉头越锁越紧。
等周颠那张半透明的脸转向他时,他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一退,被很多人看在眼里。
华克勤眼底终于浮起喜色。
吴王怕了。
朱橚盯着那道人影许久,忽然伸手想去碰,可指尖靠近时,周颠的身形却随着香烟轻轻晃动,如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
他的手僵在半空。
“这不对……”
声音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人死不能复生,这里面一定还有我没看明白的东西。”
孔希学缓声道:“殿下亲眼所见,还认定是机关?”
朱橚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半晌,他才勉强笑了笑,脸色竟比方才更白。
“本王现在解释不了,若只凭今日亲眼所见……我也确实有些信了。”
华克勤闭上眼,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赢了。
可朱橚仍硬撑着说道:“但我信,是因为我不知道,不是因为它已经被证明是神仙。今日查不明白,便查一年,一年查不明白,便查十年。倘若最后真有鬼神,新学就把鬼神也写进书里。”
“可若因为害怕,便连问都不敢问,那这些年的新学,才真成了笑话。”
话音刚落,文臣班中忽然有人出列。
“臣以为,吴王此言并非全无道理。”
众人侧目。
竟是李仕鲁。
陈汶辉略一迟疑,也随他走了出来。
这两人前些日子因弹劾方外干政入狱,若非朱橚伸手保人,今日还能不能站在这里都难说。
可谁都知道,李仕鲁从来不赞成吴王那套“疑经问圣”的新学。
所以他此时出列,分量反倒更重。
李仕鲁朝朱元璋一礼,沉声道:“陛下,臣不赞同吴王的新学,也不能认同圣人之言可因所谓实证而改,但臣今日愿替吴王说一句。”
“臣读书数十年,所学第一件事,便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今日之异象,臣看不懂,也确实害怕,可看不懂只能说不知,不能因为不知,便把答案全交给鬼神。”
他抬头看向香烟中浮动的神影。
“若以后朝廷每遇怪事,便请法师真人代天意裁断,每逢异象,便以神明决定是非,那我等读书人站在朝堂上做什么?圣人讲敬鬼神而远之,不是教后人遇事便跪。”
陈汶辉也拱手道:“臣同样不懂新学,但谁若掌握一种旁人看不懂的手段,便可借它替天说话,这绝非朝廷之福。今日能请周颠,明日便能请别的祖师,若国策也跟着神迹变来变去,岂不荒唐?”
李仕鲁又补了一句:“至于吴王所说其中或有鬼把戏,臣也认为未必没有,若连查都不许查,那这神迹反倒最经不起推敲。”
朱橚看了他一眼。
李仕鲁也看过来,神情依旧冷硬,像是在说——我不是帮你,只是在守自己的道理。
可正因如此,这一刻反倒更显难得。
神影仍在殿中浮沉。
朱橚像终于撑到了极限,抬手按住额角,朝朱元璋苦笑道:“父皇,儿臣今日怕是真有些撑不住了。方才站着还只是觉得身上发冷,这会儿连眼前都有些发花,想先回去歇一歇。”
朱元璋只看了他一眼。
“去吧。”
朱橚行礼,走出两步,却又忽然回头。
“对了,诸位。”
众人再次看向他。
朱橚脸色发白,声音也有些虚弱,说出来的话却让朱标端茶的手猛地一抖。
“今日这些神迹,本王虽然没解释明白,但《科学》报刊的人已经全程记下了。”
“下月创刊号,会专门开一期‘神异考’,诸位若想知道本王到底是真输了,还是输得不大服气……记得多买一份哦。”
朱标立刻低头喝茶。
只是茶水刚入口,他便极轻地呛了一下,只得借着咳嗽把那点险些露出来的笑意遮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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