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能容,拿去造炮、修渠、治病,他也会喜欢。”
“可若它进了天下学堂,让千千万万的人都学会这么想,有朝一日,他们会不会也拿同样的问题去问皇帝?”
朱标心头一沉。
他终于明白父皇怕的是什么。
可随即他又更加不解:“既然父皇迷茫,儿臣身为储君,更该替父皇说明利弊。方才儿臣几次想替五弟说话,母后为何都拦着?”
马皇后凝视着长子片刻,脸上的神色也一点点沉静下来,显然接下来的话,她早已在心里斟酌了许久。
“因为这一次,你不能站队。”
“至少现在不能。”
这句话显然出乎朱标的预料。
他方才想过许多种缘由,却唯独没想到,母亲几次拦下自己,竟是在刻意让他与这场风波保持距离。
朱标眉头渐渐蹙起,显然还有些想不通其中关节。
“你疼老五,娘知道。你觉得新学于国有利,娘也知道。”马皇后缓声继续说道,“可正因为你是太子,所以这一次更得把手收回来。”
“儒释道、新学、皇权,这不是改一道章程,也不是哪群官员争利,事情最后会闹到哪一步,谁都不知道。”
“若有一天你父皇觉得新学走得太远,必须停下,偏偏那时你这个储君已经明明白白站在老五身边,你让他怎么办?”
朱标张了张嘴,脸色骤然白了几分。
马皇后没有说答案。
因为不需要了。
皇帝可以拿一个亲王平息朝局,可以把过错推到亲王身上。
可太子不行。
太子是国本。
若新学真与皇权撕开裂口,而储君已经和新学绑在一起,为了保太子、保继承秩序,最简单的选择只会是——牺牲朱橚。
朱标手指缓缓收紧:“母后的意思,是让儿臣同五弟划开?”
“不是划开,是别急着站过去。”马皇后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莫要把事情想得太绝。
“你现在站过去,只会让你父皇更紧张,也让想对付老五的人把你一起算进去。可你若不表态,仍旧做谁都挑不出错的圣明太子,将来真到了事情反复、老五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时候,你再下场,分量才够。”
“彼时你不是新学的一党,而是出来收拾残局的太子殿下!”
直到这一刻,朱标才真正听懂母亲方才几次拦住自己的用意。
她要他置身事外,从来不是为了撇清与老五的关系,而是要替将来保住一条还能伸手救人的退路。
想到这里,朱标呼吸微滞。
“到那时,天下人都服你,你父皇也倚重你,唯有坐在最高处的你,手里握着至高无上的名分,才能借着‘调和折中’的由头,真正将你五弟从万丈深渊里……全须全尾地拉回来!”
马皇后说到这里略作停顿,像是特意留了片刻,让朱标将其中的深意。
“所以,标儿,你必须干干净净地站在干岸上,明白了么?”
小厨房安静了许久。
朱标低头看着手里的云南捷报。
那是一场新学带来的大胜。
也是第一次,他忽然明白,做一个好兄长,与做一个合格储君,并不总是同一件事。
良久,朱标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对着眼前的母亲,心悦诚服地长长一揖到底。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他转身走出坤宁宫时,午后的阳光已经越过宫墙,将长长的御道照得一片明亮。
手中的云南捷报仍带着千里奔袭而来的风尘。
老四大胜。
梁王败逃。
新学再一次以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让大明朝堂看见了它的锋芒。
可朱标知道,真正难走的路,或许才刚刚开始。
坤宁宫里,马皇后听着长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轻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窗外秋风吹动竹帘。
她看了一眼朱元璋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朱标远去的方向,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老五可以下水。
标儿不能。
因为真到了风浪滔天的时候——
岸上,总得留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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