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给咱们当一回卧底。”
“殿下若觉得可行,明日便给道衍回信。”
“可行。”朱橚提笔,在纸上落下几行字,“就这么办。”
将这几封要紧的信都回了,朱橚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炕桌上的信件收拾干净,屋外北风刮过檐角,呜呜作响。
定远的夜,长得很。
没有金陵那些应酬宴饮,也没有王府里那些晨昏定省的规矩。
这小院的夜里,公务一了,夫妻二人竟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徐妙云支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忽然弯了弯眼。
“长夜漫漫,不如……与妾身手谈一局?”
朱橚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便有些僵。
下棋。
他这辈子最不愿碰的,便是这黑白二子。
前世他连象棋都下不明白,更不必说这围棋。
到了定远,妙云闲来无事,非要教他。
一连教了半个多月,他这棋艺,用她的话说,叫“长进缓慢,惨不忍睹”。
可瞧着妙云那满含期待的眉眼,他到底不忍扫她的兴。
“下便下。”朱橚硬着头皮应了,“不过咱们说好,本王今日要是输了,不许笑话。”
徐妙云抿唇:“殿下哪一日不输?”
棋盘很快摆好。
黑白二子落下,不出十数手,朱橚便又陷进了泥潭。
他盯着棋盘上自己那几条快要断气的白龙,皱着眉头想了半晌,伸手便要去拈一枚已经落下的黑子。
徐妙云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腕。
“殿下要悔棋?”
“这一手是本王手滑。”朱橚面不改色,“落子未稳,不算。”
“殿下方才那枚,都已经在棋盘上坐了半盏茶了。”
“那便是坐得不安稳。”
徐妙云被他这强词夺理逗得笑出了声,终究还是松了手,由着他把那枚棋子收了回去。
棋局便这样磕磕绊绊地往下走。
可下着下着,朱橚的心思,却渐渐不在那棋盘上了。
二人对坐着,膝盖几乎挨在一处。
每当他落子,指尖总要从她手边掠过,若有似无地碰上一下。
她沐浴之后,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顺着暖炕的热意,一缕一缕往他鼻端钻。
那薄袄的领口本就松,她俯身去看棋时,衣襟便微微敞开。
朱橚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了过去。
这一落,便再挪不开了。
那薄袄之下,竟是一片未着寸缕的春光。
烛火映着那截雪白,起伏婉转,撞进他眼里,也撞得他胸口那点火,腾地烧了起来。
徐妙云落下一子,等了半晌,不见他应招。
她垂眸盯着棋盘上那处空位,唇边先浮出一点笑意。
“殿下又想悔棋?”
朱橚却没有看棋盘。
“不是悔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沙哑,“是想换一局。”
徐妙云听出这声息里翻涌的热意,心头一颤,这才慢慢抬眸,正对上他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那目光里的意思,她哪里会不懂。
她脸上的红晕,从颊边一路漫开,连白皙的颈侧也染上了一层薄红。
“你、你又……”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下意识地往后躲。
朱橚却已伸出手,将那盘还未下完的棋,连着满盘黑白推到了一旁。棋子相撞,叮叮当当滚作一团,几枚滚落炕沿,掉在地上。
徐妙云被他逼得眸光一乱,却仍强撑着那点端方,轻轻按住棋盘一角:“殿下,这局还没下完……”
“这棋,”朱橚俯身逼近,唇角贴着笑,气息尽数洒在她的耳畔,“日后再下。”
话音未落,他已将她拥进怀里。
炕上那盏烛火,被这一阵动静晃得轻轻摇曳起来。
窗外夜色深沉。
这一夜的定远,北风正紧。
麦田里积蓄着开春的生机,老槐树下的落叶被风卷得不知去向。
而这小小的、煦意绵绵的暖炕之上。
衾浪暗翻,罗衣随灯影零落。
良宵既长,便也不必再问更漏几许了。
……
烛火燃到最柔处,窗纸上忽有一枝细细的影子轻轻晃过。
像寒风吹动枯枝。
又像不知从何处,悄悄探出了两点新芽。
只是此刻屋中无人知晓。
这一夜落下的,不止满盘散乱的黑白子。
还有两个尚未被世人听见的微弱心跳,正悄悄在命数深处,寻到了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