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火光与硝烟,呈扇面喷泻而出。
十余步内的清流关兵卒像被一柄无形铁耙扫过,前排人墙瞬间塌了一片。
凄厉惨声穿过硝烟,连马嘶与火把声都在这一刻黯了下去。
“震天雷!”
数名卫队士卒点燃火线,引线滋滋燃起。
短柄木雷被投进盾牌后方最密集的人群里。
下一瞬,闷雷炸开。
黑火药的烟雾裹着碎铁片横扫驿前,战马受惊嘶鸣,后排兵卒被前排伤者堵住,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在烟雾里互相践踏。
费宏彻底懵了。
这不是打仗。
这是拿火器在驿门前给他的人行刑。
他正要下令从侧巷绕后,驿道西侧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夜色里,一百道黑影如潮水般铺开。
瞿能到了。
特战司百人,人人手持燧发枪。
前排半跪,后排立射,第三排装填待命。
瞿能抬起手。
“目标,持械者。”
“放!”
排枪声在官道上铺成一面墙。
清流关兵卒刚刚从驿门前的烟雾里退出来,便又被侧翼这一排燧发枪打得彻底崩开。
第二排接上。
第三排再接。
三轮之后,费宏那五百人已经不成阵了。
有的跪地丢刀,有的转身逃命,有的被同伴撞倒,哭喊着往路边水沟里爬。
瞿能冷声下令。
“缴械跪地者不杀。”
“持兵刃奔逃者,杀。”
特战司士卒立刻分组前压。
三人一组,一人持枪警戒,一人收缴兵器,一人喝令降卒面墙跪伏,双手抱颈,不许抬头。
整条驿道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命令声短促如铁,兵刃坠地声冷冷相接。
费宏的战马被铅丸打中前腿,惨嘶着跪倒在地。
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满脸泥水,半条腿被压在马腹下,动弹不得。
直到这时,他才看见朱橚从东跨院走了出来。
玄色大氅披在肩上,腰间一柄制作精巧的燧发手铳。
毛骧跟在侧后方。
沈炼、瞿能、濮英皆拱手低头。
费宏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他认得这张脸。
金陵吴王大婚,万人夹道,旌幡如云。
他那时连皇城门都没能挨近,只混在街边人群里,隔着层层仪仗,远远望过吴王朱橚一眼。
那一眼,他回到清流关后吹成了自己入宫赴宴、被吴王敬酒。
可真见到朱橚站在眼前时,费宏才觉得浑身的酒意都被寒水浇透了。
“吴……吴王殿下……”
这一声出口,他自己先抖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今夜撞上的根本不是什么飞熊卫沈百户。
可下一瞬,费宏心底又生出一丝近乎疯狂的侥幸。
他是清流关千户,正五品武官,手握兵马,背后还站着平凉侯费聚。
便是三位钦差加在一起,也断无不经法司、当场处断正五品武官的名分。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绝望后的疯狂。
“殿下,末将不知是殿下驾临,多有冲撞。”
“我是平凉侯义子!我义父是淮西二十四将!丹书铁券在府,陛下念旧功,亲赐公侯铁榜,明明白白许了三次减罪!”
“我乃正五品明威将军,便是犯了死罪,也得先报到御前,由陛下亲裁!”
“你以为你一个皇子,就能动我们淮西老兄弟?这天下……”
砰。
枪声响了。
费宏的话戛然而止。
朱橚手中的燧发手铳冒着淡淡白烟。
铅丸从费宏眉心打进去,在后脑炸开一团血雾。
他的脑袋猛地后仰,整个人躺进泥水里,再没半点声息。
朱橚垂下枪口,神色淡淡。
“聒噪,孤懒得听你背族谱。”
四周死寂。
这一枪,比方才三十甲士打散五百兵卒更叫人胆寒。
杀一个不入流的典史,尚且能用一时激愤解释。
可当众枪决一个五品千户,等于是把平凉侯府的脸,当着所有人的面踩进泥里。
朱橚转头看向沈炼。
“把这些人里,跟随平凉侯最久的,挑出来。”
沈炼拱手:“殿下,挑到什么程度?”
朱橚的声音没有起伏。
“平凉旧部,侯府家兵,梅河鱼课里动过手的,替侯府夜闯民宅、逼签工契、抢人押地的。”
“凡百姓能认,锦衣卫能证,军中同伴能指的,全部挑出来。”
“今夜,先给梅河的百姓听个响。”
沈炼心头一凛。
“属下领命。”
锦衣卫动得极快。
那些方才还在费宏帐中哄笑、替他抢人逼契的亲兵,根本藏不住。
有人被李员外指认。
有人被梅守成认出。
有人被同伴供出,曾在平凉跟着侯府抢过民女、杀过逃户。
不到半个时辰,加上清流关留守的人在内,一百五十七人被拖到驿站门前跪成一排。
他们方才还自称淮西老兄弟。
如今一个个抖得连跪都跪不稳。
朱橚站在石阶上,目光扫过他们。
“费聚五十大寿,不是缺寿礼么?”
他轻声道。
“孤先送他一份。”
瞿能抬手。
十名特战司士卒举枪。
第一排枪声响起。
十人倒地。
第二排接上。
第三排再接。
不审而诛,驿站前血水顺着新铺的黄土往沟里流。
远处那面新刷的白墙上,墨迹未干的告示还写着——
【清流县恭迎诸王演武,民安物阜,路净风淳。】
朱橚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
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沈炼。”
“属下在。”
“把费宏的人头挂到清流关。”
他顿了顿。
“再给金陵发急报。”
“问问父皇,问问大哥。”
朱橚抬眼,看向凤阳方向那片沉沉夜色。
“公侯的丹书铁券,究竟能不能护住谋逆之人的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