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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夫妻本该共担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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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弯针穿过皮肉,羊肠线一针一针收紧。

    徐妙云额角沁出细汗,终于咬住了那方布巾。

    她咬得很轻,布料却仍在齿间一点点皱紧。

    朱橚双手始终稳着,一手持针,一手压住伤口边缘,连呼吸都放得极慢。

    他只低头盯着那道伤,像是要把她受过的每一分疼,都记进心里。

    四针之后,伤口终于合拢。

    第五针收尾,朱橚打了结,剪去余线,又覆上干净纱布,细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

    徐妙云看着他垂眸收拾针线,终于明白,自己方才那些玩笑与宽慰,都劝不住他了。

    她不再试图替他消解这场怒火,也不再拿自己的伤轻描淡写地哄他息怒。

    她知道,这时候的朱橚,谁也拉不回来。

    他平日里可以为了她一句话让步,可以在洗脸、穿衣、用饭这些小事上被她管得服服帖帖。

    可一旦真下了决心,便像赤勒川里那杆被他亲手砍断的帅旗。

    倒下去以前,绝不回头。

    既如此,她便辅他。

    “殿下。”

    徐妙云放下手,声音重新清润起来。

    “你知道父皇为什么偏偏让你去定远历练吗?”

    朱橚微微一顿。

    徐妙云没有等他答,便继续说道:“因为定远是大明朝的龙兴之地。”

    她靠在软枕上,脸色因失血略有些白,眼神却极亮。

    “当初父皇在濠州,看见那些红巾军大帅们在城内骄奢淫逸,争权夺利,便知道那不是成事之基。”

    “于是父皇带着二十四员骁将南下,要另开一片局面。”

    “而平凉侯费聚,在淮西二十四将之中,功勋最特殊。”

    朱橚静静听着。

    徐妙云继续道:“那时父皇手下不过二十四人,是费聚主动请命,在张家堡的驴牌寨替父皇招揽了起家的三千民兵。”

    “父皇正是依着这三千人,第一次真正独自指挥作战,夜袭横涧山,一战大捷,又收服了定远豪强缪大亨的两万人马。”

    “此后才有了在定远招兵买马,延揽文人李善长,武人冯国用、冯国胜兄弟,为攻取滁州积蓄力量的后事。”

    她说到这里,语声微顿。

    “所以定远的平凉侯和缪家,对大明而言,皆有从龙之功。”

    “只可惜,这两人的治事为人,却是两个极端。”

    “缪大亨当年拥兵甚众,却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故而能得定远人心。”

    “而平凉侯费聚……”

    徐妙云眼中浮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仗着这份功勋,早年坐镇平凉时便沉溺酒色,荒废军政,军府钱粮拿去置酒歌舞,边防军务反倒弃如敝履。其以杀戮为事,致使民怨沸腾,军中怨声载道,可他依旧能靠着昔日的功勋,混到了如今平凉侯的爵位。”

    “更令人不齿的是,此人好色暴虐,纵容义子、庄头、家奴在地方横行,视百姓妻女如田亩牛马。”

    她同为女子,说到此处,声音里的寒意比先前更重。

    “梅守成那桩案子,不过是露出水面的半截鱼骨。梅河鱼课、造纸坊、工契、贡鱼,只怕每一项往下挖,都是血。”

    朱橚看着她,沉声道:“你是说,父皇让我来定远,不只是历练。”

    “自然不只是。”

    徐妙云看向窗外那片沉沉夜色。

    “父皇表面上说,不许殿下插手淮西勋贵之事,可他又偏偏让殿下去定远。”

    “定远是李善长、胡惟庸的家乡。朝廷要办淮西勋贵,便绕不开这二人。”

    “而平凉侯费聚,旧功够重,恶迹够明,正是掀开淮西大案的一个极好的切口。”

    朱橚的眼神动了一下。

    徐妙云轻声道:“三位钦差是父皇的第一道手段。可他老人家也摸不准,这些钦差能不能办妥这个案子。”

    “因此,父皇便把殿下派到了定远。此非闲笔,而是父皇留给自己的余地。”

    屋中安静下来。

    朱橚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眼底那层沉色慢慢松开,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是被她看穿棋路之后,终于服气的笑。

    “妙云,你这样聪明,我若还只把你当作守着一方小院、篱边种花、檐下煮茶的王妃,便是眼拙了。”

    徐妙云看着他,眼中光影微晃,过了片刻,才轻轻弯了弯唇。

    “妾身原来在殿下心里,竟该被这样小心收着吗?”

    朱橚沉默了片刻。

    渡江之前,他的确想过,要替她挡住淮西一切阴晦。

    凤阳于她,合该是新婚之后一场难得的清梦。

    晨起看炊烟过篱,午后汲井水浇畦,夜里关了门窗,只听灯花微爆,听她在枕畔同他说几句殷殷絮语。

    那样的日子里,不该让侯府藏刀入梦,不该让县衙血气侵衣,不该让钦差的沉默横在门前,更不该让那些被堵住喉咙的哭声,一声一声落进她耳里。

    可渡江之后,许多事终究不由人愿。

    徐妙云也从不是那等只可供人珍藏、不可经风的闺阁柔枝。

    她能持弓,也能断局。

    朱橚低声道:“妙云,我原想着,这些腌臜事,能离你多远,便离你多远。”

    徐妙云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神色温柔而分明。

    “殿下想给我一处与世无争的田园小院,我很欢喜。”

    “可若院墙外有人磨刀,我也该知道刀从哪里来。”

    朱橚抬眸。

    两人的目光在灯火里相撞。

    良久,朱橚眼底那点挣扎终于沉下去,郑重道:“好,我们并肩。”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完好的那只手,将那点温度拢在掌心。

    “往后这院墙外的刀光,我不再瞒你。”

    徐妙云看着他,唇角终于弯了一点。

    “那殿下便要记得,风雨既到门前,便不该只让你一人撑伞。”

    朱橚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手背。

    “那我在前头替你撑住这场风雨,你替我辨清风中来路。”

    徐妙云眼底的光柔了下来。

    “好。”

    “那妾身便陪着殿下,把这一路的暗潮看个分明。”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殿下只管往前便是。”

    这句话落下,屋中灯火微微一晃。

    院外风声骤紧,驿门前人马俱寂,夜色深处已有刀兵将至。

    他们从这一刻起,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在墙外挡刀,一个人在墙内等候。

    而是并肩听风,共赴这一夜的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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