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影。
“我不敢明着抢。那时我还没本事,也怕你为难,于是就做了很多蠢事。”
“我开始找由头往魏国公府跑。今日送一匣子点心,明日捎一卷孤本,脑子全花在怎么让你多看我一眼上。可你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圣贤书和天下大势,别说看我一眼,便是我搬了整座格致院摆在你面前,你怕是也只当那是又来了一批该归档入册的杂物。”
徐妙云忍不住轻声辩道:“妾身哪有那般不近人情,殿下送来的东西,我每样都收了,也每样都摆在架子上。”
“摆在架子上是摆了,可那些东西旁边还搁着徐叔叔的兵书和你从翰林院借回来的策论集子,混在一处,跟归档入库也没什么分别。”
徐妙云被他说得又窘又想笑,嘴唇抿了抿,到底没接话。
朱橚却没停。
“后来我便知道,要让你这尊菩萨开眼看我,光靠送东西是不够的。你喜欢有本事的人,你敬佩有担当的人,你骨子中最看重的从来不是什么金玉锦绣,而是一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你托付。所以我便想,那我就变成那个值得的人。”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些自嘲。
“可你也知道,你夫君我是个出了名的惫懒之人。让我勤勉苦读去换你一个青眼,那比上刑场还难受。所以我便想了个笨法子。”
“你爱读书,我便也读,读完了拣那些你可能感兴趣的,故意在你面前漏两句嘴。你忧心军户疾苦,我便顺着你的话头往深处聊,聊到你眉头松开了,我便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送东西你未必放在心上,可每回咱们坐在凉亭下争一个观点争到天黑,你那双眼睛看我的神色便不太一样了。我赌的就是这个。”
“我赌的就是,等你哪日终于从那些圣贤书中抬起头来,发现坐在你对面跟你争论的这个人,还算有几分见识,值得你多看一眼。环顾四周时,发现这天下棋局中站得离你最近的那个人,是我朱橚。”
红盖头下,徐妙云的睫毛颤得厉害。
她垂着眼,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绞在了一处。
心口被他的话填得满满当当,胀得发酸,又被那份绵长而笨拙的深情烫得发软。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殿下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轮到妾身了。”
朱橚微微坐正。
徐妙云深吸了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把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讲过的心思,一点一点送到了嘴边。
“那份口头之约压在我心中许久。我从小读书,学礼,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知道魏国公府的女儿该顾全大局。那时候我以为,若真有一日圣旨下来,我便该顺着那条路走下去。”
“可殿下偏偏总要来招我。”
她的声音里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起初我只觉得吴王殿下此人不着调,成日里往魏国公府跑,送的东西精巧归精巧,可那人的脾性实在叫人头疼。”
“可后来渐渐地,我发觉不对了。”
“殿下送来的那些东西,件件都踩在我心坎上。我从未同殿下提过我爱读哪本书、惯用什么颜色的脂粉、偏好什么样式的簪子,可殿下每回送来的,偏偏就是对的。”
“更让我不安的,是凉亭下那些争论。殿下说的许多话,我从前在任何书中都不曾见过,却又每每切中要害。我从小自诩读遍群书、通达事理,可坐在殿下对面的时候,总能被殿下的想法牵着走出去老远。等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期盼下一次争论了。”
“是殿下让我看见了,原来女子也可以不只是婚书上的一个名字,不只是某家的女儿、某府的媳妇。”
她停了停。
“后来便是绣春楼那件事。我提剑闯进去的时候,心中其实怕极了。我怕推开那扇门之后,看见的真是一个薄情负义的人。那样的话,我所有的期盼便都成了笑话。”
“可我推开门之后,看见你坐在那里,眼睛慌慌张张地望着我,脸上写满了‘完了完了要被砍了’。那一刻我便知道,你不是我怕的那种人。”
她轻轻吸了口气。
“殿下。”
“嗯。”
“你以为是你从命数中把我抢出来,其实不是。”
她的声音极轻,却极笃定。
“是我自己走向你的。”
“从凉亭下那场争论开始,从你送来的那支并不值钱的竹编风车开始,从你在我面前念出那句‘愿得一人心’开始。”
“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迈出来的。”
新房中,红烛的火苗忽然跳了跳,仿佛也被这番话惊到了。
朱橚坐在她身旁,沉默了许久。
这个平日嘴上永远不肯吃亏的人,此刻竟连半句俏皮话都找不出来。
平日那些信手拈来的甜言蜜语,在这一刻统统失了效。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伸出手。
指尖触上了红盖头的边沿。
“妙云,我想揭盖头了,可以吗?”
徐妙云怔了怔,继而嗔道:“哪有新郎官揭盖头前还问新娘子的?若我说不愿呢?”
“那我便坐在这陪你说话,等你愿意。”
徐妙云心口忽然软得厉害。
这个人平日嘴贫,最爱拿不正经的话逗她。
可到真正紧要处,他总能把她放在最妥帖的位置上。
她忍着心头那阵热意,低声道:
“殿下。”
“嗯?”
“我等殿下这一揭,也等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