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送完了那缕香,便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扉轻阖。
铜锁轻轻扣好。
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红毡上,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三步。
两步。
他停在了她面前。
红盖头下,徐妙云只能看见他绛红寝袍的下摆,还有那双踩在红毡上的墨色锦履。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明明今日已经拜过了天地祖宗,拜过了舅姑,喝过了合卺酒。
所有的礼都行尽了,所有的仪都走完了。
可真到了此刻,两个人独处在这间被红烛映得通透的新房中,那种从薄暮延续至今的紧绷,非但没有松下来,反而又被什么攥紧了几分。
她等着他开口。
朱橚却没有急着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她跟前,静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里,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妙云,今日繁文缛节甚多,累坏了吧。”
徐妙云微微摇头,盖头下的声音很轻:“还好。”
朱橚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按捺许久的怨念。
“礼部那些规矩繁琐冗长,改日我定要寻陶凯的麻烦,叫他把大婚仪注精简三成,后头的亲王娶妃,不必再这般折腾。”
“殿下不可。”
徐妙云轻声驳他,语调却含着笑意。
“皇家礼制森严,增之减之皆牵动朝中成法,岂能因殿下嫌累便随意删改。况且,这等繁琐礼节,正是朝廷对你我的看重。陶尚书虽执掌礼部,行事素来持重方正,可今日却破了许多旧例,许了殿下那些民间添喜的小节。殿下若再去寻他的麻烦,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况且,有殿下全程相伴,妾身并不觉得累。”
朱橚听见最后那句,嘴角的笑意便再压不住了。
他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喜床的锦被微微陷下去,带动那些散落其上的红枣桂圆轻轻滚了滚。
“妙云。”
“嗯?”
“你今日极美。”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随意闲聊的散漫。
“那身翟衣和凤冠我见过许多回,在尚衣监的架子上见过,在坤宁宫的暖阁中见过。可那些时候,它们都只是衣裳与冠饰。今日穿在你身上,我才知道,那些东西原来是有魂的。”
他停了停。
“我先前在奉先殿前看着你,只觉得满朝文武的目光都十分多余。我只想拿红盖头把你重新遮起来,藏回这屋内,只准我独自细看。”
徐妙云被他说得耳根滚烫。
红盖头下的脸早已热得不像话。
她想要嗔他两句,可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说出来的竟是另外的意思。
“殿下今日也……很好看。”
她说到这里,声音便低了下去。
“妾身从前只见过殿下着便服的模样,不是在格致院蹭了一身炭灰,便是在军营里晒得唇角脱皮。今日换了衮冕,才知道殿下原来也能这般端正。那时候妾身便在想,旁人总说殿下玩世不恭,可我眼前这个人分明周正俊朗,英姿卓然,天底下任何女子见了,都要多看两眼。”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这样的一个俏郎君,竟是我的夫君。”
朱橚彻底愣住了。
他认识徐妙云这么多年。
她夸过他聪明,夸过他有担当。
却从未这般直白地夸过他好看。
“妙云。”
“嗯。”
“你方才那句话,我得找个地方刻下来。”
徐妙云在盖头下咬了咬唇,后悔得要命。
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今日是累狠了,还是这满屋的红烛和喜气把她烧穿了?
可她还来不及懊恼太久。
朱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却换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调。
“妙云,我有些话,从前一直没同你说过。”
“今夜洞房花烛,你是我的妻了。这些话若再不说,我怕往后过日子过得太顺,反倒找不着开口的由头了。”
徐妙云安静下来,等他往下说。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头一回见面是什么时候?”
徐妙云想了想:“大本堂外。”
“对。那年我从宋夫子的课上溜出来,蹲在墙根底下掏蛐蛐。你从旁边经过,手里捧着一卷《资治通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丢了一句话。”
他学着少年时徐妙云的语气,拿腔拿调地念道:
“吴王殿下,宋夫子方才正在讲魏晋兴亡,殿下却在此处与蛐蛐论道,想来蛐蛐的见解必定胜过宋夫子许多。”
徐妙云被他这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险些失态,忍着笑道:“殿下那时确实常逃课。”
“所以我那时就想,这姑娘怎么这么不讨喜。”
朱橚笑着摇了摇头。
“可后来我又发现,满金陵城里,最叫我惦记的也是这个不讨喜的姑娘。”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红盖头遮住的面容上,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后来父皇和徐叔叔的意思渐渐露出来。你与四哥那份口头之约,虽没有写在婚书上,可人人都觉得那是迟早的事。我那时才知道,原来有些事若不抢,便真会被命数推走。”
屋中极静。
红烛的火苗轻轻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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