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姑娘,长得俊,心气也高,可匠籍锁着,嫁不出去。
殿下若真能把匠籍废了。
他不敢往深处想,怕想多了落空,心更疼。
……
午膳开席的时候,分坊的五十七个匠人齐齐到场。
石桌不够坐,便搬了工棚下的木墩子,在院子当中围成了两圈。
肘子、炖鸡、红烧鱼,三样大菜摆在中央的矮桌上,旁边搁着两桶白米饭和半盆萝卜排骨汤。
匠人们端着碗围了上去,场面热闹却不混乱。
这也是新章程的规矩:饭菜按人头分配,谁都不许多拿,但管够,不够了再添。
陈甄蹲在墙角,碗中搁着两块鸡腿肉和半截肘子皮,吃得满嘴流油,眉飞色舞。
他旁边果然蹲着个比他矮半头的瘦小男孩,正捧着那颗咸鸭蛋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鼓鼓的。
栓子。
毛广义看着那两个崽子凑在墙根下吃得欢天喜地的模样,忽然想起了什么,搁下碗朝陈奉山招了招手。
“奉山,过来。”
陈奉山端着碗走过来:“怎么了?”
毛广义压着嗓门:“听说殿下的婚期就在这个月十五?”
“嗯,是魏国公府上的大小姐,十月十五过门。”
“那就剩半个月不到了。殿下待咱们这些匠人什么样,你我心中有数。婚期之前,那批燧发枪和新铸的瓶形炮样品得赶出来,殿下要在猎场上给陛下演示,这是要拿咱们的手艺去震天下的。咱们就当是给殿下攒大婚的贺礼,得让殿下在皇上面前,拿着咱们造的家伙事,把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陈奉山点了下头,面色郑重了几分。
这件事殿下昨日来工坊时提过。
燧发枪、套筒刺刀、瓶形炮的样品,加上那件殿下始终没有向众人透露全貌的“神器”,都要在猎场上亮相。
关于那件神器,殿下只画了几张局部构件的图纸分派下去,每组匠人只负责其中某个部件的制造,谁都不知道最终拼装起来是什么模样。
陈奉山负责的是一种薄壁中空的铁铸圆球,毛广义负责熔铸打磨上百颗大小分毫不差的细小铅丸,吕德福那边则在钻研一批标着古怪刻度、内填火药的空心细木管。
三个部分各自独立,彼此看不到全貌。
殿下把保密做到了这个份上,可见那件东西的分量有多重。
陈奉山将碗中剩下的汤喝尽,擦了擦嘴角,沉声说道。
“明日收了假,把你那组的铅丸规整度再校两遍,我这边的铁球壳子后日出炉,到时候里外装填封装,不能有半分偏差。”
毛广义嘿了声:“用你教?我那些铅丸子要是能差出个皮毛去,我自己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铁球用。”
两个老匠人对视了眼,各自端起碗,继续埋头吃饭。
院子中央,匠人们三五成群地蹲着坐着,碗筷碰撞的声响和断断续续的说笑声混在秋日的暖风中,散得满院都是。
陈甄和栓子已经吃完了,两个崽子并排趴在墙头上,朝墙外张望着什么,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毛广义抬头望了望天。
十月的金陵,秋高气爽,天蓝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想笑。
二十五年了,他头回觉得这片天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