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甄的眼睛瞪得溜圆:“毛叔,匠籍真的能废掉吗?”
毛广义嚼着毛豆,含糊道:“殿下说的话,什么时候落过空?”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底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可他愿意信。
不为别的,就为这碗白米粥和这颗咸鸭蛋。
……
辰时刚过,伙房那边便热闹起来了。
午膳的备料提前了两个时辰,伙夫老赵将那只炖了整宿的肘子从锅中捞出来,搁在案板上,拿刀背轻轻拍了两下,皮肉便颤巍巍地散开了,骨头抽出来,干干净净,连筋都不带。
砂钵中的鲈鱼也揭了盖,酱汁收得浓稠,鱼肉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另有半只炖鸡,拿黄酒和枸杞焖的,揭盖时满院飘香。
匠人们陆续从各自的住处踱了出来,有的端着碗凑到伙房窗口张望,有的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脸上的神情都松泛了许多。
这种松乏不仅仅是歇了半日带来的。
殿下推行新章程之后,工坊的面貌变了。
每日工时不超过五个时辰,超出部分按双倍折算工钱。
起初匠人们还怕管事的暗中使绊子,做满了五个时辰也不敢走,总要多磨蹭半个时辰才敢收拾家伙。
可杜安道派来的监察太监盯得极紧,到了时辰便来清人,谁赖在工棚不走反倒要挨训。
于是匠人们渐渐摸出了门道。
五个时辰就是五个时辰,干完了便走,走了便歇,歇够了明日再来。
奇怪的是,工时缩短之后,活计非但没有拖延,反倒快了。
以前通宵连轴转的时候,到了后半夜,匠人们的手都在抖,眼皮耷拉着,钻杆进给的精度全凭手感撑着,出了偏差也懒得返工,能糊弄便糊弄。
如今每日只做五个时辰,精神足了,手稳了,废品率降了将近三成。
这还只是单拨人做活,有心思活泛的私下盘算过,若是日后赶上工期吃紧,按殿下定下的“轮班”规矩,两三拨匠人昼夜交替着上工,歇人不歇炉,那出活的速度和产量得翻出多大个天去,大伙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陈奉山私下跟毛广义算过账。
按旧法子,三根炮管废两根,铁料和工时的损耗折算下来,等于白干了三分之二。
如今废品率降下来,同样的铁料和人手,实际产出反倒比从前高。
更要紧的变化在人心。
以前匠人们干活是熬日子,熬过今天还有明天,明天过了还有后天,看不到头。
如今不同了。
殿下许了脱籍的出路,匠人们干的每把刀、每根炮管,都不再只是交差了事的苦役,而是攒功劳的筹码。
干得越好,功劳越大,脱籍的日子便越近。
毛广义亲眼见过,有个平日最偷懒的年轻匠人,这些天下了工还主动留下来研究图纸,拉着陈奉山请教镗孔的门道,问得比学徒还仔细。
毛广义问他怎么开了窍,那后生挠着脑袋笑了笑:“毛叔,殿下说了,功劳簿上记着咱们每个人的名字。我要是能把手上这批刺刀的废品率再降两成,殿下便给我记个优等。攒够了优等,我闺女就能脱匠籍,嫁到外面去,不用再跟我吃这碗苦饭了。”
毛广义听完这话,背过身去擦了把脸。
他想起了自己的大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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