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98章 996对他们来说是福报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的编修学士,方能五日一休。

    至于大鱼大肉,他们连想都不敢想过,逢年过节能分到几块猪骨头啃啃,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如今吴王殿下亲口许下的话,六日一休沐、五个时辰工时、加班另算工钱、休沐日要吃猪肘子炖鸡红烧鱼。

    他们这些下九流的匠人,竟能得此厚待?

    毛广义最先回过神来,筷子掉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

    “殿下,您说的……当真?”

    “当真。”

    “六日歇够?不是六十日?”

    “六日。”

    毛广义扭头看了看身旁那几个匠人,又转回来,声音忽然粗了。

    “殿下,小人干了二十五年的炮匠,去年最长那回,连着四十七天没沾过床铺,困极了就靠在炉子边眯上小半个时辰,屁股还没坐热便被管事的踹醒接着干。四十七天,连回趟家的工夫都没有,媳妇把换洗衣裳送到坊门口,管事的不让进,隔着门缝递进来的。殿下说六日便歇,小人这辈子……连听都没听过这种话。”

    他说到后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把脸别了过去。

    陈奉山缓缓将碗搁在地上,起身跪了下去。

    “殿下大恩,陈某……”

    他的嗓子哽住了,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旁边那个最年轻的匠人忽然冒了句:“我能把肘子带回去给我娘吃吗?我娘牙口不好,肘子炖烂了她嚼得动。她跟着我吃了三年的腌芥菜,连口油花都没见过……”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红了眼眶,赶忙低下头去擦。

    另个匠人跟着说了句:“我家那小子今年五岁了,还没尝过鸡是什么味道,每回我带他路过光禄寺的膳房,他就踮着脚扒着窗台往里瞅,回来跟我说,爹,那锅里冒出来的香味是什么。我答不上来。”

    陈甄还捧着碗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看跪着的爹,又看看坐在木墩子上的朱橚,最后也学着大人的模样,把碗放下,规规矩矩地跪好了。

    毛广义也跪了。

    这回他跪得干脆利落,两只膝盖砸在地面上,额头贴着地砖。

    “殿下,小人方才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殿下,殿下非但不降罪,还给咱们这些人……小人这条命,往后就是殿下的。殿下让铸什么,小人铸什么,铸不出来,殿下拿小人扔进炉子里熔了,小人眉头都不皱,熔出来的铁水还能再浇两根炮管。”

    宝源局的匠人们跪了满地,有人在揉眼睛,有人低着头肩膀在抖。

    朱橚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古代的牛马啊,996在他们面前都是福报。

    他在后世读史书的时候,读到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这句话,当时觉得不过是句漂亮的古训。

    如今亲眼看着这群手艺精湛、能铸大炮能造火铳的匠人,为了有肉吃、能歇脚这等在后世看来天经地义的事,跪了满地、哽咽失声,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在那些高居庙堂的官僚眼中,这些匠人不过是账册上的数字,是会说话的工具,拨多少口粮便干多少活,用完了便往角落里搁着。

    可若是给他们应得的尊严,应得的饱饭,这群技术宅能给你手搓高达信不信?

    如果再让他们有了人生的方向,他们就能创造“激情燃烧的岁月”。

    ……

    朱橚收回目光,转向棚外。

    孙福贵的面色已经白透了。

    匠户们的伙食为何如此不堪,他比谁都清楚。

    朝廷拨下来的口粮和银两,经他和手下那帮管事太监层层截留、上下其手,到匠人们碗中的,连原数的四成都不到。

    他扑通跪在了地上。

    “殿下饶命,奴婢知罪了,奴婢往后再也不敢了……”

    朱橚朝身后陪同的锦衣卫校尉招了招手。

    “把这位孙掌司请到诏狱去坐坐,好好招待,让毛骧来提审。另外知会毛骧,让他对皇城内廷的各局各监做次整肃,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不管他背后站着什么人,一律严办。”

    孙福贵瘫在了地上,被两名锦衣卫架着胳膊拖了出去,嘴中的求饶声越来越远,最终消散在了院墙之外。

    棚下又安静了。

    朱橚转向杜安道。

    “杜公公,我方才算不算擅权?宝源局归内廷管,我直接动了你的人,还要你记下这些规矩照着办,你觉得妥当不妥当?”

    杜安道躬身垂首,语气妥帖地答道。

    “殿下说的哪里话。殿下忧心匠人疾苦,拨乱反正,老奴佩服之至。老奴治下出了蛀虫,是老奴失察在先,殿下替老奴清理门户,老奴感激尚且来不及。老奴回宫后定当面禀明陛下,将殿下今日的安排逐条呈报,并亲自督办落实整肃,绝不打半分折扣。”

    他的姿态摆得极低,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他心中转着另外的念头。

    今日这顿饭,吴王殿下吃的是糙米杂粮,敲打的却是他杜安道。

    宝源局的掌司太监归内廷管辖,孙福贵们每年的考绩、升降、调派,都要经他的手过。

    这些人在下面贪了多少、克扣了多少,他未必桩桩件件都知晓,可他从未过问过匠人们碗中到底还剩下什么,这便是失察,便是渎职。

    管着这么大的摊子,底下的人把匠户盘剥成这副模样,他杜安道就算没有伸手分润,这顶失察的帽子也摘不掉。

    若非他是陛下的御前内侍,身份特殊,只怕今日去诏狱坐着的,就不止孙福贵了。

    这位吴王殿下,笑着杀人,跟陛下年轻时候的手段,如出一辙。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