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他的辖下?
吴王殿下方才非要留他吃这顿饭,此刻他才品过味来。
殿下要他亲眼看看,他杜安道管辖之下的这些人,已经把匠人们盘剥成了什么样子。
杜安道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棚外的孙福贵。
孙福贵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两条腿交替着挪了好几回,却哪里都挪不过去。
朱橚边吃边跟匠人们聊了起来。
先问的是家常。
从陈甄的年纪问起。
“甄哥儿今年有八岁了吧?瞧着身板子单薄了些,平日跟着你爹在工坊帮忙?”
陈奉山抢过话头,回道:“这孩子从五岁起便跟着我进坊了,认铁料、辨火色,比同龄的娃子上手快。”
“想不想去学堂念书?”
陈甄抬起头,嘴边粘着饭粒,怯生生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朱橚,小声道:“想,可匠户的娃子不许去。”
朱橚看着他。
“谁说不许去的?”
陈甄眨了眨眼,回头望向陈奉山。
陈奉山放下筷子,解释道:“匠籍的子弟,按律须承袭父业,入坊学艺。官学的名额只收民户的子弟,匠户不在册上。况且皇城内的规矩,非经内使监的批文不得出皇城半步,甄儿打从进了这道门,从没踏出去过。学堂在城南,便是收他,他也去不了。”
朱橚转向陈甄。
“甄哥儿,你要是能去学堂,最想学什么?”
陈甄想了想,很认真地答道:“我想学算术。爹镗炮管的时候要算好多数,管壁多厚、钻杆多长、进刀几分,他都是拿炭条在地上画着算的,算错了就得重来。要是我会算术,就能替爹算,爹就不用蹲在地上画半天了。”
朱橚点了点头。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等匠籍的事办下来,我替你找个好先生,算术、格物、天文,你想学哪样学哪样。你爹给大明铸炮,你将来给大明算账,父子俩把这套本事传下去,比什么功名都值钱。”
陈甄的眼睛瞪得溜圆,捧着碗愣在那里,半天才蹦出两个字:“真的?”
“本王说的话,什么时候赖过账?”
陈甄扭头看向陈奉山,满脸都写着“爹你听见了吗”。
陈奉山垂下眼,将剩下的杂粮饭慢慢扒进嘴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朱橚又挨个问了几个年轻匠人的家境,从几口人问到住在哪条巷子、孩子多大、老人身体如何,问得细碎,却句句落在实处。
匠人们起初还拘束,答话磕磕绊绊的,手脚都不知往哪搁,渐渐便松泛了。
毛广义最先放开了,这人的性子本就藏不住话,见吴王殿下不端架子,说话间便恢复了他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利落劲。
“殿下恕小人直言,您继续问下去,大家倒出来的也只有苦水。我那大闺女十五了,长得俊,可匠籍只能跟匠籍通婚,良民家的后生再中意也没用。前年隔壁巷子有个开杂货铺的后生,跟我闺女打小认识,两个娃子情分不浅,可人家是民户,咱是匠籍,隔着这道皇城的墙,便是隔了两辈子的人。那后生如今娶了别家的姑娘,我闺女知道后在屋中哭了三天,我这个当爹的,半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橚搁下筷子,看了毛广义两眼。
“毛师傅,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没有多说,可语气里的分量,毛广义听得出来。
朱橚将话头往下引了过去。
“你们平日里多久能吃上回肉?”
棚下安静了两个呼吸。
陈奉山搁下碗,斟酌着答道:“逢年过节,管事的会拨些猪下水和碎骨头下来。肉……正经的肉,大约年节才有,也就二两三两的份量。”
朱橚又问:“休沐呢?多久歇上回?”
毛广义看了陈奉山两眼,自己接过了话。
“回殿下,工期松的时候,管事太监开恩,许咱们隔上十来日歇半天。赶上催工的月份,通宵连轴转都是常事。北征前铸的那批洪武铁炮,连着干了四十多天没歇过脚,有个姓赵的年轻后生,扛铁料的时候直挺挺栽倒在炉子旁边,人就没再起来。二十三岁,家中媳妇刚怀上头胎,孩子生下来连爹的面都没见着。”
听闻此言,几个年纪大的匠人低着头,筷子杵在碗中没有动。
陈甄嚼着嘴中的饭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忽然都不说话了。
朱橚端着碗,将最后那口杂粮饭慢慢咽了下去。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头看向杜安道。
“杜公公,我说,你记下来。”
杜安道立刻将碗搁在旁边,躬身候着。
“从今日起,宝源局火器工坊的匠人,与吴王府下辖的格致院施行同等的待遇章程。每日工时不得超过五个时辰,超出的部分,折算加班工钱,按日薪的两倍计。每六日工,休沐一日,必须满满当当的歇够。休沐那天的伙食,要有肉,要大鱼大肉,猪肘子、炖鸡、红烧鱼,不能拿肉沫子和猪下水来糊弄。”
“所有费用,由吴王府的账上出。”
匠人们彻底被怔住了。
陈奉山端着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毛广义嘴角那根萝卜条还挂在唇边,忘了嚼。
几个年轻匠人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们这些匠户,世代承袭贱籍,能歇上几日全凭管事太监的心情,遇着催工的月份,连着数月不沾枕头也是常有的事。
便是外朝那些官老爷,每月也不过初一、十五休沐两日。
唯有翰林院那些清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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