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眠与强颜欢笑,此刻倾泻而出,在这座金陵城的王府门前,化作了一对母女再也止不住的恸哭。
朱橚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出声。
他只是悄悄地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徐妙云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徐妙云的眼眶已经泛红了。
她没有回头看他,可那只手反握了回来。
那一点因动情而起的微颤,便从两人相扣的指缝之间慢慢平复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安安静静地等那对母女哭完。
过了好一阵,蓟国夫人才松开手,捧着王月悯的脸左看右看,用蒙古语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末了又红着眼说了一句。
“敏敏,你比上次见面又瘦了许多,在秦王府,受委屈了吧。”
王月悯摇了摇头,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破涕为笑。
“额吉,女儿没有受委屈。皇后娘娘待我极好,宫中年节从未短过我半分份例,生病的时候娘娘亲自来看过我。还有五弟和妙云妹妹,这些日子一直照应着我,隔三差五便来秦王府坐坐,带着点心和书来陪我说话。女儿如今在金陵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额吉不用再为女儿悬心。”
说着,她拉过徐妙云的手,朝母亲介绍道:“额吉,这便是五弟的媳妇,徐妙云,魏国公徐达的长女。若不是五弟和妙云在陛下面前替咱们家周旋说项,陛下不会赦免阿哈的罪,也不会准许女儿今日回来探亲。”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方才在马车上,女儿和妙云已经结为安答了,她是女儿的额很督。”
王月悯将这番话用蒙古语又说了一遍,蓟国夫人听完,浑浊的老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经带上了感激。
她松开女儿的手,转身朝朱橚和徐妙云行了一个蒙古族的大礼,双膝弯下去的时候,毛氏连忙去搀,被老夫人拨开了手。
朱橚与徐妙云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蓟国夫人已经直起身来,口中又说了一长串的蒙古话。
王月悯替她翻译道:“额吉说,敏敏远嫁六年,她这个做娘的无一日不牵挂。这六年敏敏能在金陵活得下来,靠的是皇后娘娘的庇佑。如今敏敏身边又有了这般好的弟妹照应,她这辈子没有什么能报答的,只能在长生天面前祈福,求长生天护佑殿下与妙云一辈子平安喜乐。”
朱橚赶忙上前将她扶起,手忙脚乱地说了两句场面话。
“老夫人不必多礼。家国之事,自有家国之论。骨肉之情,亦有骨肉之归。二嫂既是晚辈的嫂嫂,老夫人便是晚辈的长辈。今日重阳本是儿女回家的日子,晚辈代二哥送她回来,是分内之事,今日是佳节,合该高高兴兴的才是。”
他说完这番话,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干巴巴,在这一处盈满泪水的场面之中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徐妙云在旁边看出他的窘迫,抿着唇朝他递了一缕笑靥。
她上前半步接过话头,朝蓟国夫人行了一个小辈见长辈的礼,嘴上那份俏皮便冒了出来。
“老夫人快别跪了,今日按咱们金陵的规矩,出嫁的女儿回娘家,做母亲的该坐在堂上吃重阳糕享清福,哪有反过来跪儿女辈的道理。姐姐是我的安答,那老夫人便是我的长辈,往后您只管拿我当自家的闺女看待,我嘴馋得很,改日定要尝尝额吉亲手做的奶豆腐。”
王月悯一边听一边替母亲译了过去。
蓟国夫人听完之后破涕为笑,拉着徐妙云的手拍了两拍,用蒙古话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通。
王月悯转过头来。
“额吉说,她往后便多一位汉人家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