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一桩地抖落给了天子听。
若是换作平日,便是把他的九族绑在一处,也不够赔这张嘴闯下的祸。
严震直的后背湿透了一层。
“殿下……草民方才在花船上,冒犯了天颜,又在殿下面前信口开河。草民该死,草民罪该万死。只是草民一家老小尚在湖州乌程,草民若是今夜死在了这码头上,家中的老母亲还不知道……”
朱橚抬手打断了他。
“严震直,你抬起头来。”
严震直抬起头。
朱橚看着他的眼睛。
“你方才在雅间里说的那些话,有一句假的吗?”
严震直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没有。”
“你说粮长制推行下去,成了破家之役;你说富户被绑在这个位置上,要么变恶霸,要么变掮客,要么倾家荡产;你说皇权到不了乡间,大明便是与豪绅大姓共治天下。这些话说得难听,可句句都是实话,你知道你的这些话救了你一命吗?”
严震直的眼眶红了。
“草民不知。”
“若你方才在雅间里对父皇说的是另外一套话,把湖州粮长说得如何兢兢业业、朝廷设粮长如何利国利民,把空印的事情遮掩过去,把吏部跑官的事情绕开去,今夜便没人会来码头上接你下船。父皇最恨的不是做了错事的人,是做了错事还要替自己的错事编一层好看的说辞的人。”
朱橚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
“你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没有给自己留体面,也没有给那条船上的门道留体面。你把你自己走过的脏路摊开了给父皇看,把你自己坐的那个粮长位置上的脏活烂事摊开了给父皇看。这份坦荡,比你这五年从无延误的考绩还要值钱。”
严震直的膝盖又弯了下去。
朱橚将他扶住了。
“严粮长,你先别急着跪。你的命我替你求下来了,可你这辈子的仕途大约是没了。父皇不会再把你放到粮长的位置上去,吏部那条路也不会再替你开。你回去之后,把乌程的差事交卸了,等事情过去了,到吴王府来找我。本王府上正缺一个熟识乡野杂事的幕佐,你若愿意,这份差事便是你的。”
严震直愣住了。
他在花船的雅间里听完那番自报家门的对话之后,已经做好了人头落地的准备。
连下船他都没有想过。
此刻殿下竟然将一条仕途之外的出路递到了他的面前。
不是官身,是王府的幕佐。
他想了一会,便想明白了这份出路的分量。
吴王府是什么地方,赤勒川归来的战神的府邸,报馆、格致院、锦衣卫,哪一桩不是撬动朝堂的大事。
能在这座王府里做幕佐的人,比一个四品的知府分量重得多。
严震直深深一揖。
“草民严震直,愿为殿下效力。”
朱橚点了点头,示意沈炼将他带到一旁歇息。
严震直跟着沈炼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朱橚一眼。
幸亏当今天子的身边,坐着这位吴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