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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东瀛求和?铁榜九条与八项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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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淹了半个中原。朝廷征了十五万民工去堵口子、挖新河道。十五万人哪,拖家带口地从四面八方赶到了黄河边上,扛着锄头挑着扁担,替朝廷卖命。”

    “可监河的官吏干了什么?”

    “十五万人的食钱,经三级转运,到河工手里剩了几成?三成都不到。上头的层层截留,下头的巧立名目,监工的拿着鞭子抽人干活,饭却不给吃饱。河工们白天在泥水里泡着挖河,夜里蜷在工棚里挨冻,冻死的、饿死的、累死的,往河里一扔便算了事。”

    “十五万人被逼得没有了活路,逼出了个刘福通。”

    朱元璋的目光从群臣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碾过去,碾得那些低垂的脑袋更低了。

    “你们在凤阳克扣了一千二百个民工的口粮,你们以为那不过是一千二百个泥腿子的事。可刘福通当年也不过是几个河工领头闹事罢了,闹着闹着,大半个天下便烧起来了。”

    “今天你们逼出了一个高峰、一个黄纲,明天呢?后天呢?”

    “你们要是再这么干下去,到那个时候,你们逼出来的就不是一千二百个人的暴动了,是千千万万个刘福通。”

    朱元璋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锋芒全退了,露出来的是一层浑浊的、疲倦的东西。

    “朕打了二十四年的仗,死了那么多弟兄,好不容易把这天下从鞑子手里夺回来,交到你们手上,你们就是这么替朕看着的?”

    “凤阳是什么地方?那是朕的老家,是朕爹娘埋骨的地方,是朕当年饿得啃树皮的地方。朕坐了这把椅子之后,头一桩事便是修凤阳,修城墙,修祖陵,朕想让家乡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朱重八没有忘本。”

    “可你们干了什么?你们把修城墙的民工往死里逼,逼得他们在朕的家乡造了反。”

    “朕真是痛心疾首啊。”

    “朕有罪于国家,愧对家乡的百姓,愧对天地。”

    “朕恨不得自己罢免了自己。”

    这几句话砸在殿砖上,比方才任何一声厉喝都要重。

    满朝文武里有几个跟了朱元璋二十多年的老人,此刻眼眶都泛了红。

    这个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皇帝,他骂人的时候你可以当他在发脾气,他摔东西的时候你可以当他在撒火。

    可他说“朕有罪”的时候,你没有办法不当真。

    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说自己有罪,要么是做戏,要么是真的在痛。

    殿中没有人觉得他在做戏。

    朱元璋走回了御阶前,一只手撑在御案的边沿上,需要借点劲才勉力站稳。

    “朕刚继位的时候,以为朝廷最大的敌人是西北的王保保。”

    “灭了王保保之后,朕以为最大的敌人是塞外的伪元。”

    “吴王替朝廷平了伪元,朕以为从此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转过身子,目光慢慢地从殿中扫过。

    “可现在朕越来越清楚了。”

    “大明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

    “而是在朝廷。”

    “就是在这华盖殿里。”

    他抬起手,朝着两班文武的方向划了一道。

    “就在你们这些朝廷的股肱大臣之中。”

    “咱们这里烂一点,大明就烂一片。你们要是全烂了,大明各地就会揭竿而起,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

    “想想吧。”

    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处。

    “刘福通在黄河边上埋下的那个独眼石人,这才过去了二十五年,你们就都忘啦?”

    “可它还在土里头埋着。”

    “它就埋在这天底下每一寸被糟蹋过的土地里头,哪块地的百姓吃不上饭了,它便从哪块地的泥里头往外拱。你们瞧不见它,可它那只眼睛从来就没有合过,隔着三尺黄土,日日夜夜地朝上头望着呢。”

    殿中跪下了一片。

    “臣等有罪。”

    “臣等惶恐。”

    朱元璋没有叫他们起来。

    他站在御阶上,目光越过那些伏在地上的脊背,望向殿门外面那一方灰沉沉的天。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朕读史书,读到最后都是同一个故事。”

    “每一个王朝到了末年,都是同一副烂相。不是外敌打进来的,是自己从里头烂掉的。吏治一坏,民心便散了,民心一散,江山便完了。”

    “朕不想让大明走那条老路。”

    “从今日起,整顿吏治。”

    “就从淮西出来的老兄弟开始。”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武班前列有几个公侯的脊背可见地僵了一下。

    从淮西开始。

    不是从浙东,不是从外省调来的新官,是从跟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老弟兄开始。

    刀先砍自己人。

    这比砍别人更疼,也更叫人信服。

    朱元璋回到了御座上坐了下来。

    他的面色依旧沉着,可方才那种几近失控的痛楚已经被一层帝王的威严重新罩住了。

    “抬上来。”

    殿侧的内侍应声而动,四个人合力将一面铁铸的大屏从侧殿抬了出来。

    铁屏足有一人多高,漆黑的底色上铸着斗大的字,笔画深嵌入铁面,用朱漆填就,远远望去如同淋了血。

    戒敕功臣铁榜。

    殿中的空气骤然收紧了。

    朱元璋示意刑部尚书开济宣读。

    开济走到铁榜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天下初定,朕论功行赏,封公侯,颁铁券,赐重禄,荫子孙,待尔等不可谓不厚。然尔等恃功骄横,冒犯国典,视法度如无物。今特铸铁榜,昭示天下。”

    铁榜所列名目共九项。

    从禁止公侯私受军官财物、私役官军,到不得强占民田山场、湖泊矿冶,再到禁止府中管庄人等依势凌民、侵夺财物,以及严禁影蔽差徭、朦胧投献等种种不法行径,桩桩件件皆有所指。

    “违者,初犯免罪附过,再犯住支俸给一半,三犯停其全禄,四犯与庶人同罪。”

    铁榜宣读完毕,殿中沉寂了片刻。

    武班里有几个公侯悄悄地舒了口气。

    四次机会。

    头一回犯了只是记过,第二回扣一半俸禄,第三回停俸,到了第四回才真正定罪。

    这等于皇帝给了他们三次改过自新的余裕。

    胡惟庸站在文班的前列,面上的神色恭谨而肃穆。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永嘉侯朱亮祖的肩膀松了下来,嘴角甚至翘了一点。

    三犯四犯?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三犯四犯。

    只要皇帝想办谁,随手便能将几桩陈年旧案叠在一处,一犯二犯三犯四犯,凑齐了便是庶人之罪。

    这面铁榜摆在明面上是宽厚。

    可对着免死铁券看,这铁榜实际上便是废券的刀子。

    朱橚看着这幅铁榜,心中洋溢着见证历史的震撼感,历史上这赫赫有名的申斥公侯榜,被铸出来了。

    铁榜一出,淮西勋贵会放松警惕,觉得皇帝给了台阶,收敛些便无事。

    这对他接下来的凤阳之行,反而有利。

    什么三犯四犯,他没有那么多工夫跟这些人扯皮。

    治倭才是正经大事,凤阳那些公侯的罪状,哪家经得起翻,叠在一处便够数了。

    不过在凤阳动刀之前,他得先借胡惟庸的手,把浙东那帮替倭寇当庇护伞的文官清理一遍。

    方才朝堂上那几个急着主和的言官,背后连着的是什么利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先浙东,后淮西,两把火分着烧,才不至于逼得两边抱团。

    朱橚整了整朝服,从班列中迈出一步。

    “父皇,儿臣以为,铁榜九条约束公侯,固然是好。可朝廷的蠹虫不只在公侯之中,各级官吏之中同样积弊深重。儿臣斗胆建议,请父皇亲编《大诰》,颁行天下,以律令约束文武百官。”

    朱元璋坐回了御座,目光落在他身上。

    “怎么个约束法?”

    “公侯有铁榜九条,文官当有八项规定。”朱橚拱了拱手,“儿臣以为,《大诰》不应只定大罪,更要管住日常。官员公款宴饮、公驿私用、铺张婚丧、收受节礼、奢靡享乐,这些看着不起眼的营生,恰恰是贪墨的温床。大贪都是从小贪养出来的,堵不住这些细处的口子,再重的律法也是虚设。”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分。

    “尤其是贪赃六十两以上者,枭首示众,剥皮实草,于府州县设皮场庙,将人皮填草悬于公座之旁,警示后任。”

    殿中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文班里有几个官员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八项规定。

    公款吃喝要管,驿站私用要管,婚丧嫁娶的排场要管,逢年过节的礼尚往来要管。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言官们几乎是前赴后继地站了出来。

    “殿下此议过苛,官员亦有人情往来,若连寻常的宴饮应酬都要过问,恐伤百官体面。”

    “剥皮实草之刑,古来未闻,有伤国体,臣万万不敢苟同。”

    胡惟庸站在原处,嘴上没有出声,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淮西勋贵的进项,大头在田亩、山矿、逃税、欺压乡里,官员之间的行贿受贿不算什么。

    可浙东那帮文官就不同了,俸禄低得可怜,全靠各种暗箱操作和人情往来维持体面。

    吴王这一刀,砍的是文官的命根子。

    胡惟庸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这位吴王殿下,果然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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