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大祭,到此为止。“
“合葬的事,不办了。“
台下的人群嗡了一下。
“兵部原先定的章程,是把弟兄们葬在聚宝山,修一座大冢,立一块总碑,这个章程,是咱批的。”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穿着粗麻孝服的面孔。
“可今天咱上来看了一圈,才知道这个章程有多混账。一千七百多条命,挤在一块碑上,名字刻得跟蚂蚁似的,连他们的亲人都找不着自家的人在哪一行。这叫什么?这叫糊弄人,糊弄活着的,也糊弄死了的。”
台下没有人出声。
“所以咱今天来了,不是来办丧事的,是来给弟兄们换一个地方。”
他抬起手,朝着东北方向指了过去。
那个方向是钟山。
紫金山的轮廓在午后的天光里连绵起伏,山脊的线条被西斜的日头镀上了一层暖色。
“钟山。”
“弟兄们移灵钟山之阳,与帝陵同脉,受万世香火。”
钟山之阳。
阳面。
余小鱼不懂什么风水堪舆,可她知道一件事。
村里那个最会吹牛的刘屠户说过,山的阳面朝着日头,是一座山上风水最好的地方,比阴面贵出十倍都不止。
寻常的达官贵人想在钟山买块阴面的墓地都难如登天,阳面那是留给什么人的?
那是留给皇帝和皇帝最亲近的人的。
如今皇帝说,把她爹葬在那里。
余小鱼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捂住了嘴,可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一种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胸腔里头翻涌上来,堵得她喘不上气,只能用哭来泄。
爹这辈子活着的时候被人挤着,死了以后还被挤在碑上。
可从今往后不会了。
爹要去钟山了。
去那个全天下风水最好的地方,和皇帝做邻居。
她身边的人也在哭。
左边那个中年妇人抱着女儿哭成了一团,右边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个耳朵不好使的老汉终于听明白了,愣了好一阵,然后整个人蹲在了地上,两只手捂着脸,呜呜地哭出了声。
官员们的反应又是另一番模样。
方克勤站在人群的边缘,官帽下的额头渗着汗,嘴唇翕动了两下。
他做了半辈子的官,经手过多少朝廷的恩典和德政,可天子亲临阵亡军户的丧祭之地,脱了龙袍穿着旧棉袍,一家一家地走过去看那些妇孺的脸,这种事他在任何一本史书里都没有读到过。
方孝孺站在父亲身后,胸口那团从余家村便开始翻搅的东西,此刻被彻底掀了个底朝天。
他看着那个穿旧棉袍的帝王站在台上,用最粗粝的大白话说出了满朝翰林学士绞尽脑汁也写不出来的祭文。
周大山和陈有年并肩站在缓坡上,两个从赤勒川上爬出来的老兵,一个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长疤,一个右手腕以下空空荡荡。
他们没有哭,可两个人的腰杆挺得比台上那些穿甲胄的将领还直。
这就够了。
弟兄们没有白死。
朱橚站在离主祭台十几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了父亲和母亲的身上。
他本来以为,自己豁出去写的那道奏请,言辞犀利到了几乎犯上的地步,父亲即便答应了,也顶多是松口让弟兄们葬在钟山之阴。
钟山之阴,那里埋着开平王常遇春。
以常遇春的功勋,葬在阴面已是莫大的殊荣。
他觉得自己的奏请能争到这一步,就已经是对得起弟兄们了。
可父亲给的是钟山之阳。
帝陵所在的那一面山坡。
拱卫帝陵。
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弟兄们,将来和大明的天子葬在同一面山上,世世代代受后人的祭祀香火。
他也没有想到父亲会亲自来。
更没有想到父亲会脱了龙袍来。
那身旧棉袍他见过,挂在乾清宫后殿的衣橱最里面,是母亲在渡江之前替父亲缝的,补了又补,洗了又洗,袖口的布料都磨得起了毛边。
父亲登基之后便再没穿过,可一直留着,谁都不许碰。
如今穿着它来了。
没有龙袍金冠,没有冕冠衮服,没有百官公卿跟在后头浩浩荡荡的排场。
连仪仗銮驾都没有,就那么从山脚下一步一步地走上来,走在那条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和那些来送丧的军户家属走的是同一条路。
大明开国九年。
攻克大都的庆典上,父亲穿的是十二章衮服,百官列队从承天门一直排到正阳门,鼓乐声传遍了整座金陵城。
北伐凯旋的犒军仪式上,父亲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受文武百官三跪九叩的朝贺,场面之盛,满朝元老都说是开国以来未有之隆典。
可那些场面,没有一场比得上今日。
自卫青以来,最尊贵的武事礼节叫“天子降阶、羽林垂首”,那是天子从御座上走下台阶、亲迎凯旋将士的最高规格。
今日没有御座,没有台阶,没有羽林军列队垂首。
可天子走下了他的龙椅,走下了他的皇城,走到了那些替他卖命的人的家属面前,问她们家里几口人,田地够不够种,孩子有没有地方读书。
这比降阶垂首,重了一万倍。
朱橚忽然觉得鼻根发酸。
身旁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偏过头去。
徐妙云站在他的右手边,安安静静的,目光同样落在那两个朴素的身影上。
她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侧过脸来,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他懂。
你的爹娘,没有让你失望。
朱橚重新望向了自己的父母,他们在人群中一步一步地走着。
望着父亲弯下腰去搀扶一个拄拐的老兵,望着母亲坐在年轻寡妇身边替孩子掖襁褓。
他忽然想起了那封奏请里写的那句话。
“您老人家坐上龙椅就忘了?”
没有忘。
老头子没有忘。
他只是坐得太久了,需要有人拽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