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扑上去逼一个十六岁的孤女替他们求情。
他们拿宗族的恩义去压一个外姓的老妇人,用“你吃了我们余家的饭”来堵她的嘴。
他们连死去的余满仓都要踩上一脚,说什么“都怪这该死的仗”,说什么“关南方人什么事”。
满仓兄,他是为保家卫国而死啊!!
方孝孺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从小烂熟于心的圣贤道理,在这些嘴脸面前,忽然变得苍白到了可笑的地步。
朱橚笑了。
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的时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后脊发凉。
那笑容没有温度。
“方孝孺,你看到了吧。”
朱橚收了笑,看着他。
“这些就是你为他们求情的人。”
方孝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从书上学了一肚子的仁义道德,教化为先,刑罚为末,这些道理都对。放到翰林院的课堂上去讲,学子们会拍案叫绝,争相传抄。放到大本堂上去讲,我朱橚愿意亲自为你伺候笔墨。”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余满仓死的那天晚上,引爆火药的那一刻,他想的是什么?他想的是他闺女还没有嫁人,他老娘的膝盖还没看好,他攒了三年的银子还差两吊才够给小鱼置一副嫁妆,然后他把火折子凑到了药桶上。”
“焰光爆起的刹那,他绝对想不到,他死后,闺女和老娘会被自家族人欺负到这步田地。”
方孝孺的眼眶红了。
“你跟我说教化。”
“教化谁?教化余兆年吗?这种人吃了一辈子的宗法饭,在族中欺上瞒下惯了,你拿三纲五常去教他善待侄女,他当面点头答应,回家该怎么吃还怎么吃,你教得了今日教不了明日,你教得了一个余兆年,教不了千千万万个余兆年。”
方孝孺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
“我给你算一笔账,赤勒川阵亡了一万两千余人。一万两千个家庭,一万两千个余小鱼。这些人的爹、丈夫、儿子,替大明死在了草原上,你觉得大明该怎么对他们的家人?”
“靠御史台从上往下发文,让各州县务必妥善安置军户遗属?这种公文我见得多了。从中书省发到布政司,从布政司发到府衙,从府衙发到县衙,从县衙发到里正,一层一层地往下递,每一层抄一遍,加一道衙门的朱印。等这张纸到了余家村的时候,字还是那些字,管用吗?”
“还是靠县衙一家一户地去查访?江宁县有多少个村子?一个县令带几个差役,管得过来吗?等他查到了,银子早被吃干净了,人也被欺负到了走投无路。”
方孝孺的目光在朱橚和余小鱼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血色一阵红一阵白。
“教化是好东西。”朱橚的语气缓了两分,“可教化的前提,是人有良知可教,对有良知的人,一句话便够了,对没有良知的人,你说一百句他也听不进去。”
“本王搞连坐,不是为了惩罚无辜者,连坐是让有良知的人主动站出来,替朝廷看着那些没良知的人。余氏宗族里头,不是每个人都像余兆年这样丧了天良的,大多数人只是怕事、不敢管、不想惹麻烦。连坐把他们的利害跟余小鱼捆在了一处,他们不替余小鱼出头也得替余小鱼出头,因为不出头便要跟着倒霉。”
朱橚顿了顿,环视了一遍院中跪着的人。
“后世千秋史笔若要骂我朱橚残暴,便由着他们骂去,只要从今往后,大明再不出第二个余小鱼,骂得再难听,本王也认得。”
他收回目光,作出了最终的裁断。
“在场的都听了,余兆年及其宗族,苛虐忠烈遗属,罪在不赦,今判其举族徙边,永不复籍。”
“此外,本王将向陛下禀呈,凡大明疆域之内,阵亡军人之遗属,所在宗族须承担连坐看护之责。遗属之财产、人身、生计,但有损害,宗族内三代以内的近支亲属同罪连坐,轻则下狱,重则举族徙边。”
举族徙边。
这四个字落进院子里,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徙边是什么意思,在场的没有人不清楚。
举家搬迁到大明最偏远的边塞,开荒种地,看守烽燧,一辈子都回不来。
比杀头还可怕。
杀头是一刀的事,痛快。
徙边是一辈子的活罪。
哭喊声在一瞬间爆了开来。
几个族人发了疯似的从地上弹起来,朝院门口冲,有的朝朱橚的方向扑,有的抓着旁边的人往外拽。
刘二虎的绣春刀出鞘了一寸。
十几个飞鱼服护卫同时拔刀半出,寒光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晃了一片。
刘二虎抬手朝天射了一支响箭。
尖啸声划破长空,拖着一道白烟直冲天际。
村外的官道上,数百名着甲护卫闻令而动,马蹄声从四面合拢过来,尘土扬起数丈之高。
方克勤站在原地,官帽下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方孝孺看着院墙外那些铁甲涌入的身影,看着村口被封堵的巷道,看着刘二虎半出鞘的绣春刀。
他方才替这些余氏族人求的情,此刻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扇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他还曾说,若是吴王殿下行事,断不会如燕王那般狠辣。
如今吴王殿下就在他面前。
燕王殿下,杀的是一个人。
这一位,灭的是一族人往后无数代的根。
方孝孺忽然觉得,自己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在这座破败的小院子里头,一页都翻不开了。
因为就在方才,他心里头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痛快。
痛快之后,那些儒家的道理才姗姗来迟地追上来,告诉他这么做于理不合、于法过重、有伤仁德。
可那股痛快的劲头,怎么都压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