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那些银子,大半已经花了出去,前几日刚给新纳的小妾置办了一套赤金头面,又翻新了后院的厢房,加在一起少说也花了七八成。
余小鱼一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她姥姥一个外姓的老婆子,拄着拐能追到他家门口要账不成?
吴王殿下今日来了,明日还能来?
后日还能来?
他总不能天天蹲在余家村盯着这笔银子。
等风头过了,这帮人早把今天的事忘了个干净。
到时候他再上门去,换一副嘴脸,说几句软话哄一哄,再说几句硬话吓一吓,一个没爹的丫头和一个没儿子的老太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余兆年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装出来的汗珠,心里头那点惶恐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庆幸。
就这?
就这么过去了。
朱橚坐在廊下,看着方克勤走回来。
方克勤将处置结果禀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殿下,依律依规,下官能做的便是这些了。”
朱橚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方克勤的肩膀,落在了院子那头余兆年的背影上。
那老东西正跟身旁的族人小声说着什么,脸上的紧张已经退了个干净,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笑,拿扇子拍了拍同伴的胳膊,像是在说“没事了没事了”。
朱橚站了起来。
“方县令的裁断依律依规,挑不出毛病。”
他朝院子中间走了几步。
“可本王不满意。”
余兆年的笑凝在了脸上。
“余兆年。”朱橚叫了他的名字,“余满仓活着的时候,你来过他家几回?”
余兆年张了张嘴,目光闪烁。
“没来过,对吧。”
朱橚没等他答,自己接了下去,环顾了一圈院子里那些凑过来的族人。
他想起了玄武湖边的那个夜晚,老余头一勺一勺地给他盛鱼汤,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说他不怪旁人,只怪自己没本事。
“余满仓被选入亲卫军之前,在村里种了十年地,他那几亩薄田紧挨着你们余氏祠堂后头的水渠,灌溉的水年年被上游截走大半,他找过族里,找过你们这些长辈,有人管过吗?他闺女年幼,他岳母腿脚不好,农忙时节谁替他家搭过一天的工?逢年过节族中摆席,他家连请帖都收不到一张。”
没人吭声。
“人活着的时候你们当他不存在,人死了,发了抚恤银子,你们全冒出来了。”
朱橚的目光回到了方克勤身上。
“方县令,你方才的裁断于法无亏,可本王今日要重办。在场帮腔起哄的,全部连坐。除了三倍赔偿之外,余兆年以欺诈阵亡军户遗属之罪入狱,帮腔者同罪论处,一个都跑不了。本王要将此案办成典型,以儆效尤,让那些大明的土豪劣绅都知晓,欺负烈士遗孤的人,是什么下场。”
话音落地,院中的空气冷了一截。
刘二虎在院墙边轻轻打了个手势。
十几个散在巷口和院墙外的便装护卫,齐刷刷地撕开了外衫。
玄墨色的飞鱼服从便服底下露了出来,腰间的绣春刀连着刀鞘一并亮在了日头底下,刀柄上的鲨鱼皮缠把闪着冷光。
没有拔刀。
可那十几把绣春刀往腰间一亮,整座院子的温度便降了下去。
余兆年的腿先软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身后那些族人跟着跪了一片,哭喊声和求饶声乱成了一团。
“殿下开恩,殿下开恩啊,罪民再也不敢了。”
“我们只是在旁边站着,什么都没做啊。”
方孝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殿下,学生斗胆进言。”他的声音还算稳当,“古之仁政,以教化为先,以刑罚为末。殿下此举,立意虽在护佑军属,然连坐之法株连过甚,一人受害而全族受罚,无辜者何以自处?这与秦法的连坐有何分别?殿下不是暴秦,大明也不该走那条路。”
朱橚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院子里已经变了天。
那些跪着的族人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纷纷把目光投向了余小鱼和她的姥姥。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膝行了两步,抓住余小鱼姥姥的衣角便嚎了起来:“老嫂子,咱们好歹做了十几年的邻居,你老人家在我们余家住了这么多年,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们余家供的,你是外姓人,如今入了我们余家的门,享了我们余家的福,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全族的人遭这个罪?”
另一个男子跪在余小鱼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小鱼啊,叔伯们是有不对,可你总不能看着整个族的人都被抓去坐牢吧?你爹在天之灵也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啊。”
“就是,余满仓要是活着,他也不会想看到乡里乡亲闹成这样。你们祖孙二人总归还要在村子里过日子的,把邻居全得罪光了,往后的路可不好走。”
更有甚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地上捶着腿哭嚎:“都是那该死的仗,要不是打什么仗,满仓好端端地活着,哪有这些事。那些鞑子抢的是北方人,关我们南方人什么事?偏偏要我们出钱又出命,如今人死了,倒把活人也往死里逼。”
余小鱼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姥姥被几个妇人拉扯着衣袖,老人家的拐杖都快被人撞倒了,踉跄了两步,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茫然。
祖孙二人被围在中间,前面是吴王的雷霆之怒,后面是全族人的眼泪和唾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孝孺愣在了原地。
他本以为自己的进言合情合理,可当他听见那个老妇人说出“关我们南方人什么事”的时候,他的脸涨红了。
他转过头去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余氏族人。
方才他替他们说话,说的是仁政宽刑、无辜者何以自处。
可这些人听见了他的话之后做了什么?
他们没有反省,甚至没有低头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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