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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赵二狗:阿秀,我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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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了那条缝隙里,枪杆从他的腰侧伸出来,像一根横着的木桩。

    连枪带人,将那一尺的缝隙彻底堵死了。

    他的左手已经垂了下去,腰刀掉在了脚边。

    右手颤抖着摸进了领口。

    摸到了那根红绳。

    他把红绳从领子里拽了出来,木牌上的“安顺”两个字被血糊住了一半,只剩一个“安”字还看得清。

    他的手指攥着那枚木牌,攥了几息。

    “阿秀。”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我回不去了。”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

    红绳从指缝里滑了下来,落在了脚下的血泊里,木牌正面朝上,那个“安”字浸在血水里。

    赵二狗的头朝前一垂,下巴磕在武刚车上,发出一声轻响。

    整个人就那么楔在缝隙里,没有倒。

    缝隙外面的蒙古兵试着往里挤,挤不动。

    赵二狗的身体连同那截枪杆,将最后那一尺的缝隙堵得严丝合缝。

    活着的时候是块铁,死了还是一堵墙。

    ……

    朱棣看见了赵二狗垂下去的头。

    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灌了血,眼眶里的血丝一根根地鼓起来。

    手里的弓弦还绷着,搭着的那支箭停在了半拉的位置上。

    缝隙外面,一个蒙古兵伸手抓住了赵二狗的肩甲,想把这具堵在缝里的尸体拽出去。

    朱棣的箭射了出去。

    这一箭他没有瞄。

    箭矢从豁口的缝隙里飞出去,钉在了那蒙古兵的小臂上,铁簇穿透了皮甲和肉,从另一面透了出来,那人惨叫着松了手。

    朱棣又搭了一支。

    第二个蒙古兵从侧面凑了上来,弯腰去够赵二狗腰上那截枪杆,想连枪带人一起拖走。

    箭到了。

    铁簇从那人弯着的后颈扎了进去,整个人扑倒在缝隙外面的地上,手还搭在枪杆上,搭了一息便滑了下去。

    第三个刚探出半个身子,还没碰到赵二狗的甲片,箭便钉在了他的面颊上,那人的脑袋猛地朝后一甩,半截箭杆从腮帮子里露出来,嘴里的血和碎牙喷了一地。

    三箭。

    三个试图拽走赵二狗尸体的蒙古兵,一个穿臂,一个穿颈,一个穿腮。

    朱棣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了弦上。

    弓拉满了,铁簇对准了缝隙外面那片火光照着的区域。

    没有人再敢上来了。

    缝隙外面的蒙古兵朝后退了两步,盯着那具楔在缝隙里的尸体,谁都不肯再往前凑。

    赵二狗的身体还楔在那里。

    没有人动得了他。

    ……

    方才那个被赵二狗挡了一刀的新兵蹲在车板上,浑身在抖。

    他叫牛小满,十七岁,湖北荆门人,三天前从中军辅兵里补进来的时候,连火铳都还没摸熟。

    他爹牛海龙是大明的陇西郡伯,身上十几道疤,换来了一个世袭的爵位。

    他爹常年不在家,偶尔回来一趟,坐在堂屋里喝酒,撩起衣裳给他看肚子上那道最长的刀疤,说这一刀是在洪都驻守桥布的时候挨的,差两寸就开了膛。

    他爹说这些的时候笑嘻嘻的,一点都不怕。

    牛小满从小觉得自己也不会怕。

    他爹是守洪都的人,爹的血流在他身上,爹敢拿命去拼,他也敢。

    可他看见赵二狗倒在缝隙里的那一刻,腿软了,蹲在地上起不来。

    旁边一个老兵踹了他一脚。

    “嚎什么嚎,起来去后面装弹!”

    牛小满咬着嘴唇站了起来。

    赵二狗替他挡的那一刀,他连反击都没有做出来,整个人从头到脚僵在了原地。

    眼睁睁看着那个平日里骂他“伯爵家的娘娘兵”,嫌他装弹慢,嫌他握刀的姿势像抓笤帚,却每回开饭都把自己碗里的肉块夹两块到他碗底下压着的总旗,替他接了那柄弯刀。

    牛小满蹲在弹药箱旁边,拿发抖的手往铳管里塞铅丸。

    塞了三回都塞不进去,铅丸从铳口滚出来落在了车板上,滚进了血泊里。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铅丸终于塞进去了。

    他端着火铳走到了赵二狗堵着的那条缝隙旁边,铳口对准了缝隙外面的黑暗。

    “狗哥,”他的嘴唇在抖,“这回我自己来。”

    外面没有人再往缝隙里挤。

    朱棣的三箭射杀了蒙古将领,豁口被刀车和赵二狗的身体堵死了,蒙古兵失去了突入的通道,攻势一下子断了。

    可他们没有撤。

    他们还在外面聚集,大约在等下一轮炮击,等铁炮再轰开一个新口子。

    然后身后的夜幕被撕裂了。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隔壁车营的方向腾空而起,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连环的爆炸将整座被蒙古人占据的车营吞没了。

    冲击波裹着热浪和碎片从右侧卷过来,车阵里的火把被吹灭了大半,重新点亮之后,朱棣朝右方望去。

    隔壁车营的位置上,只剩下一片翻涌的火光和浓烟。

    铁炮没了。

    那些占据了车营,用明军火炮轰明军车阵的蒙古兵,连同他们脚下的车板、身旁的弹药和手上的铁炮,一起被炸成了碎片。

    豁口外面的蒙古兵也看见了那团火光。

    他们停住了。

    方才还在集结等待的蒙古兵,一个个回头望着那片冲天的火焰,脸上映着橘红色的光。

    片刻之后,第一个人转身跑了。

    然后是第二个。

    没有人喊撤退的号令,可所有人都在跑。

    失去了铁炮的支援,失去了将领,豁口又被堵死,继续攻一座完整的车阵,用弯刀去砍铁皮车墙,跟送死没有区别。

    蒙古兵退潮一般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

    朱能拄着那柄断枪走到了豁口前面。

    他看见了赵二狗。

    楔在缝隙里,头垂着,铁甲上全是血,腰上插着一截枪杆,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探了探赵二狗的气息。

    手指在鼻下停了五息。

    六息。

    七息。

    终于,那根手指收了回来。

    没有奇迹。

    朱棣走了过来。

    他蹲在朱能旁边,目光落在车板上那滩血泊里。

    红绳就泡在血水中,木牌正面朝上,字迹被糊住了大半。

    朱棣弯腰,将那根红绳从血泊里捡了起来。

    拇指在木牌上擦了两下,“安顺”两个字重新露了出来。

    他将红绳揣进了怀里。

    朱能站起身,转过去面对着车阵里幸存的弟兄们。

    “将赵总旗的遗体抬下来,裹好了,回头带回去。”

    他停了一停。

    “他的阿秀还在家里等着他。”

    “人回不去了,尸首得回去。”

    “袍子做出来,总得有个穿的人,哪怕躺着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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