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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明军阵前,众生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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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来岁的年纪,满脸横肉,鬓角剃得精光,露出头皮上一道陈年的刀疤。

    他的皮甲比旁边的蒙古兵厚了一层,手里的弯刀刃口锃亮,步伐沉稳,进退有据。

    这是个精锐老卒。

    贺宗哲旧部里幸存下来的百户,和明军交手不是头一回了。

    他的眼睛扫了一眼两侧的小车营,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将视线收回到面前的长枪阵上。

    只要不让他去碰那些铁皮车厢,他就还是草原上杀人不眨眼的老屠夫。

    陈有年身旁一个年轻的长枪兵朝他刺了一枪。

    那蒙古百户侧身一让,枪尖贴着他的肋部划过,连皮甲都没碰着。

    他顺势朝前跨了一步,和长枪兵之间的距离一下缩到了五尺以内。

    长枪的优势在远不在近,五尺之内,枪杆太长使不开,反而成了累赘。

    陈有年看出了这人的路数。

    他要近身。

    只要贴到长枪兵的身前,弯刀的优势便全出来了。

    一旦在枪阵上撕开一个口子,后面的蒙古兵便能顺着这个口子涌进来。

    陈有年没有犹豫。

    他将长枪往地上一掼,弯腰捡起脚边一个阵亡刀盾兵的盾和刀。

    盾到手,刀在握,前后不过数息。

    那蒙古百户的眼睛亮了一下。

    更换武器的这数息,是个破绽。

    他的余光朝后一扫,身后几杆蒙古长枪正从人群里伸过来。

    只要那些长枪兵配合他,趁这个明军换武器的空当一拥而上,这个口子就撕开了。

    然而那几杆长枪伸过来之后,没有朝陈有年捅,而是胡乱地朝对面的明军枪阵拍打,枪尖东一下西一下,毫无章法。

    纳哈出的辽东新兵。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一群连枪都握不稳的蠢货,跟他们谈配合,不如跟草原上的旱獭谈。

    他只能靠自己。

    蒙古百户闷吼一声,盾面朝前一顶,整个人像一头蛮牛似的撞向陈有年。

    两面盾撞在一处,陈有年被顶得朝后退了半步。

    这人的力气比方才那些瘦弱的蒙古步卒大了不止一倍,撞过来的时候肩膀和腰胯同时发力,盾面上的冲劲又厚又沉。

    陈有年的左臂被震得发麻,脚跟在泥地里打了个趔趄。

    可他没有慌。

    他退的那半步,恰好让身侧的一杆明军长枪找到了角度。

    枪尖从斜下方捅了过去,扎进了蒙古百户的右大腿外侧。

    皮甲在大腿处只有薄薄一层,枪尖轻松穿透,没入了两寸深。

    蒙古百户的右腿猛地一抖,膝盖朝内一弯,整个人的重心歪了。

    他试图用盾面撑住身体,可陈有年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陈有年的刀从盾沿上方劈了下来,刀锋切入了蒙古百户的脖颈右侧。

    刀刃入肉的触感,先是一层皮,然后是筋,然后是咯噔一声磕在了颈骨上。

    陈有年咬着牙往下压了一寸。

    蒙古百户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弯刀和盾牌同时脱手,双手朝脖子上抓去,可手指刚碰到刀刃便缩了回来。

    他的嘴里涌出大量的血,眼珠子朝上翻了半圈,膝盖一软,扑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陈有年将刀从那人的脖子上拔出来,刀刃上挂着一条血丝。

    他的胳膊在发抖。

    不是怕,是力气到头了。

    四十一岁的身板子撑到这会,两条胳膊已经灌了铅似的。

    后面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陈老哥,换我。”

    一个年轻的长枪兵从他身后挤了上来,顶进了他的位置。

    陈有年朝后退了两步。

    脚底下不是草地了。

    是泥浆。

    血和泥和踩烂的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层黑红色的糊状物,踩上去滑得站不稳,靴底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啧啧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

    陈有年的靴子底下踩到了一样软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截手指。

    三根连在一起的手指,从手掌根部被什么东西齐齐斩断,指甲里嵌着泥,无名指上还套着一枚铜戒指。

    他不知道这是哪一边的手指。

    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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