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来,吹得殿中的烛火齐齐晃了一下。
数道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去。
马皇后。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没有施粉,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
身后跟着两名女官和一名内卫。
殿中的气氛凝了一瞬。
武英殿是前朝议事之地,后宫不得入内,这是规矩。
可在场的人里没有一个提这茬。
原因很简单。
在场的大半是淮西旧部,跟朱元璋从微末起家的老弟兄。
这些人跟朱元璋的交情,不是从登基那天算起的,是从那些啃树皮喝泥水的日子算起的。
那些年月里,是眼前这个女人替他们缝过衣裳,煮过伤药,在粮食断了的时候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分给伤兵。
渡江之战前夜,军中人心浮动,是马皇后挨个营帐送姜汤,一句一句地安抚军心。
这些人敬她,不比敬朱元璋少半分。
后宫干政?
皇后要是想干政,二十四年前就干了,用不着等到今天。
马皇后的目光从殿中扫过,在御案上那封摊开的家书上停了一瞬。
朱标注意到,母亲看到那封信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
只一下。
等她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泪意了。
“你们都说完了?”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语气很平。
朱元璋看着自己的妻子,嘴唇抿了一下。
“妹子,咱……”
“你要御驾亲征,”马皇后替他把话说了,“我在坤宁宫都听见了。”
她没有等朱元璋回答,转头看向朱标。
“太子说金陵有他看着,让你放心去。”
朱标垂下了目光。
马皇后将视线收回来,看着殿中众人。
“你们都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人了,他说要亲征,你们一个个抱拳愿往,忠心可嘉,可我问你们一句话。”
“若是塞外大军当真被王保保击溃,你们想过接下来会怎样?”
殿中安静了。
“北平和大宁的守军被抽调了多少?三分之二还是四分之三?”
马皇后看着单安仁。
单安仁张了张嘴,答道:“北平抽调了八成精锐随大军北征,大宁抽调了九成。”
“好,八成,九成。”马皇后点了点头,“如今两地的城防形同虚设,若是北元骑兵乘势南下,北地的百姓怎么办?”
没有人接话。
“北平城里有多少户人家,大宁城外有多少屯田的军户,他们的父兄都为大明死在了塞外,你要连他们的家眷也护不住吗?”
她的目光转回朱元璋。
“你朱重八带着人跑去漠北救自己的儿子,把北平和大宁的百姓丢给谁?”
朱元璋没有吭声。
“再说你的亲征。”马皇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御案跟前,“你带多少人去?带五万?十万?从哪里调?调集需要多少日子?粮草从哪里走?”
“哪怕你不带大军,只带三千轻骑,一人三马日夜不停地跑,也要十二天。”
她顿了一顿。
“而吴王的信是六天前发的,他在信里说全军即将拔营北上赤勒川,算上路程,如今他们深入草原已是第七日,战早就打起来了。”
“等你赶到战场,是给燕王收尸,还是替吴王报仇?”
这句话落下去,殿里的空气冷了一截。
朱标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一双眼睛盯着马皇后,胸口起伏了两下,终究没有反驳。
他反驳不了。
因为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马皇后没有再看他。
她转向汤和。
“中山侯。”
汤和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你带沐英,今夜出发,走最快的驿路北上。到了北平之后,接管北平和大宁的防务,整合两地剩余的守军,释放囚徒,编练民壮,把城防给我补起来。”
“不准出关增援。”
汤和抱拳领命,心中踏实了几分。
这才是该做的事。
马皇后又转向单安仁。
“单尚书。”
“臣在。”
“军驿。”
“陛下在意的是前线,可前线的事,从金陵使不上劲,眼下唯一使得上劲的,是应昌。”
“应昌有李景隆留守,他手中还有十几万转运粮草辎重的民夫。你立刻让军驿改六百里加急为八百里加急,不要怕跑死马,四天之内务必将旨意送到应昌。”
单安仁拄着手杖,认真地听着。
“让李景隆从民夫中挑选六万壮勇,编队北上赤勒川方向。这些民夫不是正军,指望他们上阵厮杀不现实,但给他们发木棍、发旗帜,让他们举着旗帜在战场外围走一圈。”
“武器不够的,就削木为枪。”
“六万人的队伍哪怕只是扬一阵灰,王保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后路。”
单安仁重重点了一下头:“臣即刻去办。”
马皇后吩咐完这两桩事,忽然偏过头,朝殿门口唤了一声。
“刘二虎。”
殿门外的阴影里走出一个身形精悍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玄青飞鱼服,是内卫的统领。
“去秦王府,把秦王妃请进宫来。”
刘二虎应了一声。
马皇后又加了一句:“秦王妃身边有个陪嫁过来的蒙古侍女,叫乌兰图雅,把她也带上。”
刘二虎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抱拳领命,转身便走。
殿中有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皇后深更半夜叫秦王妃和一个侍女进宫做什么。
朱标也看了母亲一眼。
马皇后没有解释。
她回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封信。
然后她收回目光,朝殿门走去。
朱元璋叫了她一声:“妹子。”
马皇后停了脚步,没有回头。
“他们会回来的。”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涩,“咱的儿子,不会折在那种地方。”
马皇后站了片刻。
“但愿如此。”
她迈步出了武英殿。
她没有功夫再去安抚这两个人的情绪了。
后宫干政也好,犯忌讳也罢,那些规矩留给太平年月去讲究。
她现在眼里只有一件事。
把儿子救回来。
夜风从武英殿的廊道里灌进来,吹得她常服的衣角轻轻翻动。
她朝后宫的方向走去。
步子依旧不急不慢,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可走到乾清宫和后宫交界的那条甬道时,月光底下,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晃了一下。
只晃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