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
每逢停驻,那人便将器具举到眼前,对准天上某颗星,转动小管,凑着针孔瞄上一阵,嘴里念念有词地算一通,然后在一张皮纸的舆图上标出一个点。
有一次。
他指着前方某个方向,笃定地对引路的斥候说一句:“偏西三度,再走三十里,有一处泉眼。”
第一次听这话的时候,唐胜宗当他是在胡扯。
漠北草原,千里无人烟,天和地接在一起,连个像样的地标都寻不着,你举着铜管子照照星星,便能找到水源?
结果三十里之后,泉眼就在那里。
分毫不差。
第二次,那人又指了个方向,说前面二十里有一片凹地,地势低洼,可以避风歇营,周围没有蒙古部落的活动迹象。
到了之后,凹地在,避风在,蒙古人果然也不在。
第三次,唐胜宗就不想问了。
问多了显得自己无知。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大军出塞是个什么光景,他记得清清楚楚。
离了长城便是瞎子。
北征头一件事便是找蒙古降人做向导。
找不着降人,就沿着河走,河断了就找山,山没了就看草——哪边的草绿,哪边便可能有水。
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在草原上的命脉不是粮草,不是兵甲,是那几个蒙古向导的脑袋。
向导要是跑了,要是记错了路,要是存心把你往死地领,几万人就得活活渴死在草原上。
可如今呢。
唐胜宗看着那个观星官将皮纸舆图收进怀里,动作利落得像是个老斥候。
不需要向导了。
不需要沿河摸了。
不需要蒙古降人替你指路了。
举起那个铜疙瘩,看一眼星星,算一算刻度,整片漠北的山川水源便像是摊在了桌面上的棋盘,哪里有泉,哪里有坑,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一清二楚。
今后朝廷的兵马出了长城,和在自家后院里溜达有什么分别。
唐胜宗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了两遍,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那观星官收好了器具,朝他走过来,拱了拱手。
“唐将军,方才测过了方位,按眼下的脚程推算,距离曹国公被围的莽来,还有四天的路程。”
唐胜宗在心里默默一算。
四天赶到,再加上整军歇马、侦察敌情,前后合在一起,六天。
六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腿上那层渗着血的绷带,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疼了。
侯爵便在六天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