拢遗孤为家兵,那是为了聚人心、强战力。可如今大明已立,若是将领们依旧将这些孩子视为私产,那军中便只知有将军,不知有朝廷。”
徐妙云抬起头,那清澈的目光毫无畏惧地直视着朱标:
“殿下试想,若是长此以往,军中精锐皆出自公侯私门,那这天下百姓、良家子弟,还有何途径在军中博取功名?”
“若是再过百年,卫所废弛,这些养在将门、吸着数千普通士卒血供养起来的家丁,便成了唯一的战力。到时候,国家有难,将军若不出,大明便无兵可用。这哪里是强军,分明是是在挖咱们大明朝的墙角。”
朱标握着玉碗的手猛地一紧。
手指在白瓷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
“家丁……挖墙角……”
他仿佛被这一席话点醒了梦中人,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几百年后的场景——
那一层层盘剥的卫所,那一个个拥兵自重的军头,那一群群只听将令不听皇命的骄兵悍将……
一股凉气从脊背升起,比吃了那冰酥酪还要寒透骨髓。
他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长身玉立的少女。
她明明身在深闺,目光却穿透了那层层宫墙,看穿了这看似烈火烹油的盛世之下,那足以致命的隐患。
“这些……都是徐叔叔说的?”朱标的声音有些发涩。
徐妙云微微颔首,神色坦然:
“自然是父亲说的,父亲常言,将来若是能够马放南山,他便要改一改这规矩,故而就得先从徐家改起。”
朱标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魏国公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那是打仗的翘楚,可论起这等穿透百年的政治远见,这位徐大元帅未必能有这般细腻深远的思量。
这多半……是眼前这位女诸生,借着父亲的口,说出了自己的治国策。
朱标心中震撼,面上却重新浮现出笑意,眼神带着几分调侃:
“好一个徐大将军,这见识确实不凡,孤定会将此言如实禀告父皇,让其他公侯也学学徐家的规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促狭:
“只是……如今是父亲说,等到将来嫁入了吴王府,这话……莫不是就要变成吴王说了?”
此言一出,那刚才还如女中尧舜般指点江山的徐妙云,瞬间便又落回了凡尘。
那层女谋士的冷肃外壳皲裂开来,露出了里面那层柔软的红。
她并未否认,而是垂下眼帘,声音轻了许多:
“想必将来……吴王殿下也是个爱说的,臣女……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这就是应了。
朱标与常穆英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欣慰。
“既然说开了。”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名单,双手呈上:
“方才说到皇家送了徐家三份重礼,咱们徐家也不能不回礼。臣女也替陛下准备了三份礼物,不过在这之前,臣女想替这份名单上的孩子们,向殿下讨个恩赏。”
朱标接过名单,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名字。
后面标注着所擅长的技艺,有算账的,有懂水利的,甚至还有会泰西文的。
“这是父亲这十几年来收养的遗孤,他们没学过杀人技,都在庄子里读书做活。如今年岁大了,想求殿下在朝中给他们谋个正经的营生,别让他们只能困死在那军户的身份里。”
朱标眉头微皱,面露难色:
“弟妹,这可有些难办。军户子弟世代从军,这是父皇定下的国策铁律。若是让他们脱了籍去做了别的营生,只怕父皇那边……断不会允。”
大明户籍森严,军户若是没了兵源,那是要拿命来填的。
这个头不好开啊。
徐妙云却是丝毫不慌。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又极自信的弧度,轻声曼语道:
“殿下放心,军户确实不可轻易脱籍,但若是陛下看了徐家回赠的那三件礼物……”
她声音清润,笃定非常:
“陛下看罢,自无不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