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政衙门的那场风波,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在短暂的剧烈反应后,表面上似乎迅速平息了下去。
裴砚未再召见,也未有任何申饬的公文下发。那日官署中对答的细节,被严格封锁在几位当事学官的口中,无人敢外泄半分。然而,“谢清晏”这三个字,在青州乃至更广范围的士林圈子里,却因此蒙上了一层更为神秘且引人瞩目的色彩。
能得裴学士亲自召见,询问文章,已是殊荣;能在召见后全身而退,且让那位以冷峻著称的裴学士未置一词,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有人猜测他得了裴学士的青眼,前程无量;也有人根据那早已传开的“宁为寒门士,不做贵门侍”的狂言,推断他定然是恶了裴学士,前途堪忧。但无论如何,谢清晏这个名字,已不再是区区一个“青州解元”可以概括,它代表了一种姿态,一种寒门学子中罕见的、敢于向既定规则发出挑战的锐气。
外界的纷扰猜测,却丝毫未能影响谢清晏分毫。
那日从官署归来,她独自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站了许久。冬日的寒风掠过她单薄的衣衫,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如同踩在钢丝上的紧迫感。
裴砚暂时放手了。
但这绝非结束。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男人的执着与掌控欲。今日他因她那番“折笔毁容”的决绝表态而暂歇心思,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暂时退让,是认为强行动手的代价高于收益。一旦他找到更好的方法,或者一旦她展现出更大的、可能超出他控制的价值,那无形的罗网,会再次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
她不能将希望寄托于对手的仁慈或放弃上。
她必须拥有自己的力量。
足以抗衡风浪,足以保护自己,乃至……改变规则的力量。
个人的才智与先知,在庞大的世家门阀面前,终究是渺小的。她需要同盟,需要一支真正属于寒门,属于她谢清晏的力量。
时机,已经成熟。
……
三日后,一个天色阴沉、朔风渐起的傍晚。
谢清晏那间位于青州城僻静处的小院,难得地透出了温暖的灯火与人声。
院子依旧狭小,屋舍依旧简陋,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正屋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映亮了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
没有珍馐美馔,没有琼浆玉液。案几上摆放着的,只是青州本地常见的几样家常菜蔬,一盆热气腾腾的炖羊肉,以及数坛价格实惠、却酒香醇厚的本地烧春。
受邀前来的,共有七八人。除了早已与谢清晏往来密切的卫珩,其余几位,皆是这几个月来,谢清晏凭借前世记忆和今生的细心观察,从众多寒门学子中筛选出来的佼佼者。
有出身赤贫、却凭借过人毅力屡次月考名列前茅的王诩;有家境尚可、却因不愿巴结世家而屡受排挤、性情耿直的赵守成;有心思缜密、善于筹算、于经济之道颇有见解的李明远;还有两位虽才学稍逊,却为人仗义、在寒门学子中颇有号召力的孙毅和吴远。
这些人,或因才学,或因品性,或因志向,都与谢清晏有过或深或浅的交往,对她的人品才学颇为信服。更重要的是,他们眼中,都还闪烁着未曾被现实完全磨灭的理想光芒,都对现状怀有或多或少的不满。
谢清晏今日设宴,名义上是答谢诸位同窗近日来的声援与关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初时的拘谨渐渐散去,气氛变得热络起来。众人谈论着近日的时政传闻,交流着读书心得,偶尔也会提及科场轶事,言谈间,不免流露出对前途的憧憬,以及对世家子弟占据太多资源的隐隐不忿。
谢清晏坐在主位,大多时候只是静静聆听,偶尔插言几句,却总能切中要害,引得众人深思。她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因酒意和谈论而微微泛红的脸庞,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情变化。
时机差不多了。
她放下手中的竹筷,轻轻叩击了一下粗糙的陶碗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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