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值房内,沉香袅袅,那是上好的海南沉水香,一寸沉香一寸金,清雅醇厚的香气在室内缓缓流淌,却抚不平某人微蹙的眉峰。
裴砚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这书案是前朝旧物,木质温润,包浆厚重,承载过无数惊心动魄的朝堂密议。此刻,案上摊开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边关军报,朱笔悬在他修长的指尖,墨迹将滴未滴,却迟迟未落。
已是戌时三刻,夜色深沉。值房内十二盏连枝灯烛火通明,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直达屋顶的楠木书架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记录着王朝的兴衰、边疆的烽火、官员的升黜,是帝国运转的核心机密。然而此刻,这些关乎天下的大事,却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的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三日前城南诗会上的那一幕。
那个站在曲水边,一身半旧青衫的少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那诗句如同惊雷,炸响在靡靡之音中,至今还在他耳畔回响。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却深不见底;年轻,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那眼神里没有少年人该有的轻狂,没有寒门学子常带的怯懦,反倒像是...看透了生死荣辱,历经了世事变迁,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笃、笃、笃。“
修长如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节奏平稳,却透露出主人内心难得的不平静。这双手,曾执朱笔批阅天下文章,曾握虎符调动千军万马,此刻却因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学子而迟疑。
值房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裴砚终于放下那支迟迟未落的朱笔,笔尖的朱墨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红点,如同雪地里的一滴血。
“墨痕。“
他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值房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前,如同鬼魅。他躬身而立,面容隐在阴影中,气息收敛得几乎察觉不到。
“去查一个人。“裴砚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声音听不出情绪,“青州生员,谢清晏。事无巨细。“
“是。“被称作墨痕的侍卫领命,没有多余的话,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裴砚重新拿起朱笔,却发现自己依然无法专注在那份边关军报上。他索性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精致的雕花木窗。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翰林院中的古柏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个夜晚,无数位翰林学士在此沉思时的叹息。
那个少年的身影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单薄的青衫,洗得发白的袖口,挺直如竹的脊梁,还有那双...让他莫名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三日后,同一间值房,同样的沉香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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