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海铁路工地。
守芳站在一片荒地上,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工人。
林成栋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图纸,满脸都是笑。
“张小姐,您看,那就是铺轨的。从奉天往海龙方向,已经铺了三十里了。”
守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队工人,正抬着钢轨,往路基上铺。钢轨是彭德轩从唐山运来的,一根一根,乌黑发亮。工人们喊着号子,把钢轨抬到位,对好接口,钉上道钉。
林成栋道。
“按这个速度,年底能铺到一百里。明年这时候,能到海龙。”
守芳点点头。
她想起那份情报。
两年。
还有两年。
“林工,能再快吗?”
林成栋想了想。
“能。多上人,多加班。可——”
他顿了顿。
“得加钱。”
守芳笑了笑。
“加。要多少,找周师傅批。”
三月二十五。
东北大学筹备处。
守芳站在那排新盖的平房前头,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年轻人。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学生装的。有的手里拿着书,有的拿着图纸,有的拿着实验器材。
王永江站在她身侧。
“张小姐,第一批学生,招了三百二十个。从奉天、吉林、黑龙江来的都有。还有几个从关内来的,说是仰慕胡适之先生的大名。”
守芳点点头。
“王省长,这些学生,往后就是东北的栋梁。好好教,别亏待。”
王永江道。
“您放心。先生们都是好先生,学生们也都肯学。工学院那边,刘仙洲先生天天在实验室泡到半夜。理学院那边,李四光先生带着学生去野外实习,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
守芳看着那些年轻人。
她忽然想起学铭。
这孩子如今天天泡在兵工厂,跟谭温江学技术。有时候半个月不回家,就在车间里打地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春风里的柳絮,拂过就散了。
三月二十八。
守芳在听雨楼收到一份电报。
是从美国转来的,史沫特莱女士发来的。
“张小姐:美国花旗银行愿向贵方提供贷款三百万美元,年息六厘,十年期,以奉海铁路收益为担保。条件公平,无政治附加。若同意,请复电。史沫特莱。”
守芳把这电报看了三遍。
她把电报折起来,放进檀木匣子里。
沈君站在一旁。
“小姐,成了?”
守芳点点头。
“成了。”
四月初一。
守芳在帅府正堂向张作霖禀报。
兵工厂试产成功。奉海铁路铺轨三十里。东北大学招生三百二十人。农业合作社扩到十八个县。美国贷款三百万美元到账。
张作霖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对核桃放下。
“守芳。”
守芳抬起头。
张作霖看着她。
那目光深得很,像老林子里的夜枭。
“老子这辈子,打过仗,杀过人,攒过钱,占地盘。可老子从没见过,有人能把这些事,一块儿办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把帅府的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没回头。
“守芳,老子有你这样的闺女,值了。”
守芳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五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全面启动五年计划的城市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