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他。
月光下,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小时候一样。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在锅炉房里,他拆那只座钟时的样子。
一样的认真,一样的较真。
“学良。”
“嗯?”
“往后,咱们姐弟俩,把这片土,守好了。”
学良点点头。
月亮升到中天,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月光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像一只眼睛,一直盯着这座城。
可今晚那盏灯,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守芳望着那盏灯,忽然开口。
“学良,你说,十年后的奉天,会是啥样?”
学良想了想。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会比现在好。”
守芳点点头。
“对。会比现在好。”
她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回头。
“学良,明儿个一早,你来听雨楼。我有几件事,要跟你商量。”
学良道。
“好。”
守芳走了。
学良立在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姐教他认字,教他打算盘,教他看地图。那时候,他觉得姐什么都会。
现在,他还是这么觉得。
月亮照着他,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八月十六,辰时。
听雨楼正房。
守芳和学良对坐在窗前。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案头摊着几张地图,还有几份文件。
守芳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第一,日本人的事。土肥原那条线,咱们还在盯着。他现在缩回去了,可不会死心。往后,咱们得防得更严。”
学良点头。
“第二,关内的事。直系倒了,可新派系又起来了。蒋介石在南方折腾得厉害,早晚要北伐。咱们得做好准备。”
学良看着地图。
“姐,你说他们会打过来吗?”
守芳摇头。
“不好说。可不管打不打,咱们都得准备。兵要练,枪要造,粮要存。有备无患。”
学良点头。
“第三,内部的事。爸今天这安排,外头的人会琢磨。有些人会服,有些人会不服。不服的,咱们得盯着。”
她看着学良。
“杨宇霆那边,你怎么看?”
学良沉默片刻。
“这人聪明,有用。可他心思深,看不透。”
守芳点点头。
“对。所以要用,也要防。用他的才,防他的心。”
她顿了顿。
“学良,往后咱们姐弟俩,得多通气。大事小事,互相知道。不能让人钻空子。”
学良看着她。
“姐,你放心。我会的。”
守芳点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把听雨楼的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阳光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望着那盏灯,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秋日里的微风,拂过就散了。
“学良,往后的事,长着呢。咱们姐弟俩,慢慢来。”
学良站在她身后。
“姐,我跟你一块儿来。”
远处钟楼敲了七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明确未来、却还远远没到安生时候的城市上空。
案头那张地图,在阳光里微微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