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刘仙洲寄来的,比电报长,写了整整三页。
信里说,他愿意来,不光因为东北大学给的条件好,更因为守芳信里那句“参与建设新东北之伟业”。他说,他在北洋大学教了十年,学生毕业了,都往南方跑,往国外跑,很少有人愿意留在北方建设家乡。他说,他想试试,能不能在东北,培养一批真正愿意为这片土地做事的人。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起来,放进檀木匣子里。
腊月二十四。
守芳去了一趟北陵。
那片荒地还是荒地,雪盖着,白茫茫一片。可她知道,再过几个月,这儿就会动工。教学楼、图书馆、实验室,会一点一点立起来。
沈君站在她身侧。
“小姐,您想什么呢?”
守芳没答。
她只是望着那片雪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刘仙洲信里的那句话。
“培养一批真正愿意为这片土地做事的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化成一片白雾,散在冰凉的空气里。
“沈君,回吧。”
她转身往马车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回头。
“告诉周先生,东北大学的校训,我拟好了。”
沈君道。
“什么?”
守芳道。
“自强不息,知行合一。”
腊月二十五。
守芳在听雨楼写了一封密信。
是给刘仙洲的。
信很短。
“刘先生:
工学院之课程,请多注重实用。机械、电机、采矿、冶金,皆东北急需。另,可鼓励师生关注国计民生,研究实际问题。如兵工厂之技术改造,铁路之设备国产化,矿山之安全改进。此类研究,大学当全力支持。
此事务请保密,勿对外宣扬。
张守芳”
她把信折起来,交给沈君。
“发出去。走‘暗箭’那条线。”
沈君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
腊月二十六。
夜。
守芳立在听雨楼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夜色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片被日本天线压着的夜空,望着这座即将拥有自己大学的城市。
东北大学。
工学院。理学院。文学院。法学院。
那些从关内来的教授,那些从东北各地来的学生,那些实验室、图书馆、教室。
五年后,十年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
可她心里有一条,清清楚楚。
这片土地,不光要有枪炮,不光要有铁路,不光要有工厂,还得有脑子。
有能想问题的人,有能干实事的人,有愿意留下来建设这片土地的人。
窗外钟楼敲了七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开始种下另一颗种子的城市上空。
案头那张校训的草稿,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自强不息,知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