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芳摇摇头。
“不去了。让他们高兴他们的。”
她转身往马车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回头。
“沈君,让合作社的人过来,教他们怎么种地、怎么卖粮。地到手了,还得种好才行。”
七月二十五。
新民县传来消息。
第一批分到地的农民,在合作社组织下,开始清理地界、修渠、备肥。有几个老农凑在一起,商量明年种什么。有人说种大豆,有人说种高粱,争得脸红脖子粗。
最后合作社的人来了,给他们讲了市场行情,讲了轮作的好处。他们听着听着,不争了。
那个姓刘的老佃农,分到地之后,天天往地里跑。早上天不亮就去,天黑透了才回来。他老婆说他疯了,他说:“俺的地,俺不看谁看?”
八月十五。
中秋节。
守芳在听雨楼收到一封信。
是从新民县寄来的,落款是那个郑乡绅。
信不长,字写得很工整。
“张小姐钧鉴:
老朽在县里教了三十年书,自诩见过世面。今次土改试点,老朽起初疑虑重重。一月以来,亲见分地农民之欢欣,合作社运作之有序,债券兑付之守信,始知从前所见者浅。
尤可感者,老朽那些学生,原本多在地主家做长工,今得自有土地,每日收工后犹聚于合作社,请人教识字、教算账、教种田新法。其向上之心,老朽三十年未见。
从前读《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以为古人之空想。今见新民,始信此理可行。
老朽年过六十,无力耕作。然愿以有生之年,为合作社义务教书写字,略尽绵薄。
郑文渊 顿首
民国十六年八月十四日”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起来,放进檀木匣子里。
和那些信、那些报告、那些方案放在一起。
匣子满了。
她没关。
八月十八。
守芳在听雨楼召集沈君和周账房。
她把一份名单摊在桌上。
“新民试点,初步成了。辽中、台安也快启动了。可有一条——那些没参加试点的大地主,表面没吭声,背地里在嘀咕。”
沈君道。
“嘀咕什么?”
守芳道。
“嘀咕我动他们的根。”
她看着沈君。
“从今天起,这些人的动静,盯紧点。谁跟日本人勾搭,谁跟关内势力来往,谁在背后串联——都要知道。”
沈君点头。
“明白。”
周账房道。
“小姐,您是不是担心……”
守芳点点头。
“乡绅地主,盘根错节。咱们动的是他们的根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她走到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暮色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试点成了,可往后的事,还长着呢。”
八月二十。
夜。
守芳立在听雨楼窗前。
远处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
她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片被日本天线压着的夜空,望着这座她一点一点改变的城市。
新民县那个老佃农,把地契贴在脸上的样子,她没看见,可她心里有。
郑乡绅那封信里写的“向上之心”,她信。
可她也知道,那些丢了地的地主,那些没了租子收的乡绅,那些觉得祖业被动了的人,正躲在暗处,盯着她。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辽中那边来消息了。有十几户地主联名写信,说要来奉天‘向大帅请愿’,反对土改。”
守芳没回头。
“让他们来。”
马祥愣了愣。
“小姐,不怕他们闹?”
守芳道。
“闹,才好办。”
她转过身。
“告诉韩震,盯紧点。有人闹事,抓人。没人闹事,让大帅见见他们,听听他们说什么。”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钟楼敲了七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迈出第一步、却还远远不知道要走多远的城市上空。
案头那份新民县的报告,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还有郑乡绅那封信。
还有那个老佃农的影子,她没看见,可她心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