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又安静下来。
那个姓周的账房先生开口,声音慢吞吞的。
“张小姐,您说的这些,老朽干了半辈子账房,其实……天天在干。”
守芳看着他。
“周师傅,您说。”
周账房道。
“掌柜的让我管账,不是让我记账。是让我从账里头,看出谁在坑铺子。一样的东西,去年进货便宜,今年贵了,为什么?同样的货,张家卖了钱,李家卖了钱,王家没卖钱,为什么?”
他顿了顿。
“您说的‘研判’,跟这个,是一个理。”
守芳点点头。
“周师傅说得对。一样的东西。”
她站起身。
“往后,你们就照这个理干。消息从各处来,你们坐在屋里想。想出来了,告诉我。”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步。
没回头。
“有一条,谁都得记住。”
屋里七个人都看着她。
“听雨楼的事,除了你们七个人,不能再有第八个知道。”
她推门出去。
六月二十。
第一批“作业”送到守芳案头。
是那个姓沈的年轻人写的。
题目叫《关东军参谋部近期测绘活动分析》。
守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这报告不长,只有三页纸。可里头列的东西,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测绘时间:五月十日起,至今未停。
——测绘区域:奉天城西、城北、城东三个方向,覆盖城外五至十公里范围。
——测绘重点:道路、桥梁、制高点、村落分布、土质情况。
——测绘人员:身着便装,但携带器材与日军制式测绘仪相同,作息规律与关东军参谋部一致。
——历史比对:调阅满铁调查课历年资料,发现1914年日德青岛之战前,日军对青岛外围的测绘,模式与此高度相似。
报告最后,是一行手写的结论。
“以上迹象综合研判:关东军参谋部正在系统收集奉天攻城战所需之地形资料。若此趋势持续,则未来六个月至一年内,日军对奉天采取军事行动之可能性,显著上升。”
守芳握着这份报告,坐了很久。
她想起上辈子在某份战史资料里读过的那行字。
“1925年秋至关东军参谋部秘密制订‘奉天城攻略’,1926年春完成最后修订。该计划以三日攻占奉天为目标,对城墙、道路、兵力部署均有详细预案。”
那是六十年后的人写的。
此刻,那份计划,正在变成一份份测绘数据,变成一张张地形图,变成日本人手里的筹码。
她把报告折起来。
没有放进屉子里。
而是单独放在案头那个檀木匣子上。
六月二十二。
守芳去了趟讲武堂。
不是去找郭松龄,是去找一个人。
黄显声。
这年轻人在战术科待了两个多月,成绩门门甲等。教官们说起他,都是一句话:“脑子够用。”
守芳在操场上见的他。
黄显声刚下训练,一身汗,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见守芳,立正敬礼,规规矩矩。
守芳没绕弯子。
“黄先生,有件事想问你。”
黄显声看着她。
“张小姐请讲。”
守芳道。
“你将来,想干什么?”
黄显声沉默片刻。
“带兵。”
守芳点头。
“带兵之后呢?”
黄显声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得很,像藏着什么东西。
“张小姐,”他说,“您想问的,不是这个。”
守芳微微一怔。
黄显声道。
“您想问的是——想带什么样的兵,打什么样的仗。”
守芳没说话。
黄显声自顾自往下说。
“我想带的兵,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的兵。我想打的仗,是把日本人赶出东北的仗。”
他顿了顿。
“张小姐,这回答,您满意吗?”
守芳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夏日里的微风,拂过就散了。
“黄先生,”她说,“讲武堂毕业之后,有个地方,想请你去。”
黄显声愣了一愣。
“什么地方?”
守芳没答。
她只是转身往操场外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没回头。
“听雨楼。”
六月二十五。
黄显声的报告送到守芳案头。
题目叫《关东军参谋部核心人员关系图谱》。
守芳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关系图。土肥原贤二、河本大作、本庄繁、松井石根……一串名字,用箭头连起来,标着“同窗”、“上下级”、“姻亲”、“利益往来”。
第二页开始,是每个人的详细资料。
土肥原贤二:1883年生,冈山县人。陆军士官学校十六期步兵科,陆军大学二十四期。1913年来华,在坂西公馆当助理,与北洋各派均有往来。擅中文,能说北京话、山东话、东北话。生活简朴,不嗜烟酒,无不良嗜好。唯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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