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至于里头的事儿——”
她没往下说。
刘海泉懂了。
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看着她那双沉静得像深井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头一回进帅府拜码头那会儿,张作霖也是这样看着自己。那目光深得很,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不说破。
“张小姐,”他慢慢开口,“老朽这辈子,跟日本人斗了三十年,输多赢少。头一回有人告诉老朽——能赢。”
守芳迎着他目光。
“刘会长,这回能赢。”
腊月二十九。
奉天商会后头的议事厅里,二十几个木材商人坐了一屋子。
有穿皮袍的,有穿棉袍的,有脖子上挂着狗皮围脖的,有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的。屋里烟气腾腾,人声嘈杂,像一锅快开还没开的水。
刘海泉坐在正位,手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着沫。
底下有人憋不住了。
“刘爷,您把大伙儿叫来,到底啥事儿?”
刘海泉放下茶盏。
“各位,日本人开始收林场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开口:“知道。通化那边十七家,都让三井包了。”
又有人开口:“日本人出价高,人家愿意卖,咱管不着。”
刘海泉看着说话那人。
“孙老六,你这话说得亏心不亏心?管不着?明儿个日本人把手伸到你抚松那几片林子里,你还管不管?”
孙老六噎住了。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开口,慢吞吞的。
“刘爷,您有话直说吧。”
刘海泉站起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是守芳拟的章程——奉天林业同业公会规约,十二条。
“各位,”刘海泉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日本人能收咱们的林场,是因为咱们各家跑各家的,让他们钻了空子。从今往后,咱们不跑了。”
他指着那章程。
“各家出材,统一报价。各家运输,统一走货。各家加工,统一找销路。日本人给十二块,咱们给十二块五。日本人给十三,咱们给十三块五。”
他顿了顿。
“赔的钱,公会补。赚的钱,各家分。”
屋里炸了锅。
“统一报价?那成本高的不是吃亏?”
“运输怎么统一?我家走惯了老关系!”
“公会补?公会的钱从哪来?”
刘海泉等他们吵完,慢慢开口。
“运输的事,奉吉线开春动工,运费便宜三成五,比你们那些老关系都便宜。”
他顿了顿。
“公会的钱,有人出。”
有人追问:“谁出?”
刘海泉没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吵吵嚷嚷的木材商人们,看着他们脸上从怀疑到动摇、从动摇到思量的变化。
“各位,”他最后说,“日本人拿走的,不光是那十七家林场。是咱们往后三代人的饭碗。你们自己琢磨吧。”
屋里安静了很久。
孙老六第一个站起来。
“刘爷,我入。”
腊月三十,除夕。
守芳在书房里翻看刘海泉刚送来的名册。
二十三家。
比预计的多了五家。
她把这页名册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案边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学铭的机械图、郭松龄的信、顾雪澜的报纸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春杏在廊下喊:“小姐,该吃年夜饭了!大帅那边等着呢!”
守芳应了一声。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
那件藏青贡缎旗袍穿了两冬,边角磨得泛油光。她没换。
走到门槛边,她忽然停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关不上的屉子。
那些信,那些图纸,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沉默无声的筹划。
她轻轻把屉子推进去。
关不上,就那样放着。
民国十四年,正月初八。
奉天林业同业公会在商会议事厅正式挂牌。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没有官员剪彩。只有刘海泉亲手把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钉上门楣,钉锤砸下去,砰砰响。
牌匾上七个字——奉天林业同业公会。
围观的人比上次铁路筹办处挂牌时多了不少。有木材商人,有林场主,有跑单帮的木头贩子,还有几个扛着锄头的伐木工人。
有人小声嘀咕:“这公会,能管用吗?”
旁边的人接话:“管不管用,总比让人家把林场都收了强。”
又有人问:“听说公会的钱有人出?谁出的?”
没人答。
刘海泉钉完最后一锤,转过身。
他冲人群拱了拱手。
“各位,今儿个公会挂牌。往后,咱们中国人的木材,中国人自己卖。”
他顿了顿。
“日本人给多少,咱们跟着给。日本人压价,咱们不卖。各家一条心,谁也啃不动。”
人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正月十五,元宵节。
日本三井物产奉天支店的办公室里,支店长山本正一盯着手里的报告,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报告上写着一行字——通化、桓仁一带,原定包买的十七家林场,有十二家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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