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口,看着那块匾被抬进来,脸上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
他没接。
他冲那个领头的掌柜拱了拱手。
“周掌柜,稽查队只是本分。”
周掌柜眼眶发红。
“韩队长,二十年了,头一回有人管我们。”
韩震沉默片刻。
他把匾接过来,搁在营房廊下。
“放这儿,大伙都看着。”
腊月十八。
北市场。
一家叫“大东洋行”的日本铺子,夜里灯火通明。门口挂着日文招牌,里头传出的不是买卖声,是骰子声、笑骂声、女人的尖叫声。
稽查队一个队员在街对面蹲了三天。
他把看到的一切记在小本子上。
——白天关门,夜里营业。
——进出的全是日本人,偶尔有中国人,都是熟面孔。
——有人背货进去,箱子不大,但很沉。
——门口有放哨的,一看就不是正经商人。
第三天夜里,他把本子送到韩震面前。
韩震翻完,把本子一合。
“备马。去帅府。”
腊月十九,丑时。
守芳被马祥叫醒。
她披衣起身,听完韩震的禀报,没说话。
韩震道:“小姐,那家洋行不对劲。表面是赌场,背地里不定倒腾什么。弟兄们盯了三天,见有人往里头搬货,箱子不大,可两个人都抬不动。”
守芳沉默片刻。
“关东军那边有动静吗?”
韩震摇头。
“还没发现。可那地方离南满站不到二里地,后门通着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满铁附属地。真要出事,他们撤几步就进了日本地界。”
守芳点头。
她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夜色里亮着灯,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韩队长。”
“在。”
“行动之前,先把四周通道摸清楚。尤其是那条通附属地的小巷。”
她顿了顿。
“还有——行动的时候,多派人手,速战速决。抓人别惊动领事馆,先把货扣下再说。”
韩震立正。
“明白。”
腊月二十,寅时。
稽查队包围了大东洋行。
韩震亲自带队,从正门冲进去时,里头的人还在赌。
骰子、银元、日本酒,洒了一地。
后门有动静——几个穿和服的日本浪人正往后院跑,肩上扛着箱子。
“追!”
稽查队员追进后院。
那几个浪人跑得快,已经接近后门。后门外就是那条通满铁附属地的小巷。
韩震冲在最前头。
他一脚踹开后门,冲进小巷。
巷口站着两个穿灰绿大衣的人。
不是浪人。
是关东军士兵——军装整齐,枪在肩上,正朝这边张望。
那几个扛箱子的浪人冲到他们跟前,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日本话。两个士兵拦住稽查队的去路,用生硬的中国话喊:“站住!这里是满铁附属地!”
韩震停步。
他看着那几个浪人消失在夜色里,看着那两个关东军士兵端着枪,站在巷口。
他没再追。
“撤。”
稽查队撤回洋行。
韩震走进地下室。
煤油灯照亮了那一角——十几只木箱,整整齐齐码着。撬开一只,里头是油纸包着的步枪零件,一包一包,簇新的。
再撬一只。
子弹。
黄澄澄的子弹,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
韩震攥着那只撬开的木箱,指节发白。
他想起守芳说的那句话。
“货扣下再说。”
货扣下了。
可他知道,这事儿,才刚刚开始。
腊月二十,卯时。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
韩震的呈报已经看完了。那些步枪零件、子弹的数量、型号、产地——清清楚楚,列在纸上。
她望着远处那盏红灯。
一明一灭。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那些军火,不是给日本浪人自己用的。
那是给谁的?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史料。
1925年,关东军暗中支持奉天城内日本浪人组织“满洲青年联盟”,秘密储备武器,以备“非常之时”。
那是六十年前的事。
此刻,那些武器就在她稽查队的地下室里。
马祥从廊下跑来,压着嗓门。
“小姐,大帅请您去正堂。日本领事馆派人来了——说稽查队昨夜‘越界抓人,侵犯日本侨民权益’,要求惩办肇事者。”
守芳没回头。
她只是望着那盏红灯。
望着它一明一灭。
“马祥。”
“在。”
“告诉大帅——我换身衣裳就来。”
她转身,走向衣架。
那件藏青贡缎旗袍挂在架上,领口那圈玄狐腋子毛软绒绒的,在晨光里泛着暗色光泽。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圈毛。
窗外钟楼敲了六下。
沉郁,钝重。
一下一下,压在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