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灰落了一层。
张作霖忽然开口。
“守芳,你这些——是从哪学的?”
守芳沉默一息。
“书里。”
张作霖没问什么书。
他只是“嗯”了一声。
良久。
“下去吧。”他说,声音低得很,“让老子再想想。”
守芳行礼,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里头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九月十四。
帅府一夜没睡的人不止守芳一个。
寅时刚过,马祥从门房跑来,手里攥着份电报。
“小姐,山海关那边有动静了。直军开始往前线运兵,说是吴佩孚亲自督战。”
守芳披衣起身。
她把那盏油灯拨亮,铺开一张信笺。
墨研得极浓,落纸不洇。
她提笔,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
“大帅钧鉴:
昨呈数言,恐未尽意。今再以数语进,望垂听焉。
直军虽众,心不齐。彭寿莘部能战,王怀庆部平庸,冯玉祥部离心离德。三路之中,冯部最弱,亦最关键。
冯部若动,则直军全线动摇。冯部若不动,则我军正面硬攻,胜负难料。
故今日之战,不在山海关,在古北口。
不在吴佩孚,在冯玉祥。
冯玉祥所图者,非为直系尽忠,乃为自己谋路。吴佩孚予之者,猜忌、排挤、克扣。我军予之者,则可议。
倘能遣密使,携重金,说以利害,许以战后地盘——冯部未必不能倒戈。
此非奇谋,乃顺势而为。
冯部倒戈之日,即直军败亡之时。
届时我军速占京畿,旋即谈和,不图全胜,但固既得之利。如此,则东北可保十年无事。
若贪功冒进,欲吞并直系全部地盘,则战线过长,补给不继,反为不美。
战是手段,和是目的。
能战方能和,能和方能守。
此守芳愚见,伏惟钧裁。”
搁笔。
墨迹未干,她把信笺轻轻吹了吹,折好,装进信封。
“马祥。”
马祥应声而至。
“这封信,现在送正堂。大帅若问谁写的,就说——东花厅送来的。”
马祥接过信,愣了愣。
“小姐,不落款?”
守芳摇头。
“不落。”
马祥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线灰白。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五下。
沉郁,钝重。
像巨人的脚步,一下一下踏在这片土地上。
九月十八。
第二次直奉战争正式爆发。
奉军兵分六路,向山海关、热河全线进攻。张作霖自任镇威军总司令,通电全国,声讨直系。
前线战报雪片似的飞回帅府。
朝阳失守。开鲁失守。建平失守。赤峰失守。
奉军骑兵连战连捷,势如破竹。
可守芳盯着地图上那个始终没动的点。
古北口。
冯玉祥的部队,一直没动。
九月二十二。
马祥从门房跑来,喘得说不出话。
“小姐……小姐……古北口那边……有动静了!”
守芳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什么动静?”
马祥咽了口唾沫。
“冯玉祥的人,从古北口撤了!”
守芳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撤了?往哪撤?”
马祥摇头:“不知道。就说一夜之间,营盘空了,人没了。吴佩孚那边发了十几道电报催,没人回。”
守芳放下笔。
她走到地图前头,看着那条从古北口直插北京城的虚线。
三百里。
急行军,一天一夜能到。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某份史书里读到的那行字。
“1924年10月23日,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囚禁曹锟,直系自此一蹶不振。”
那是六十年后的人写的。
此刻,那行字正在变成现实。
十月二十三,晨。
奉天城落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霜。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看着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屋顶那盏红灯还亮着,一明一灭,像往常一样。
可今天那红灯,看起来没那么刺眼了。
马祥从月洞门跑进来,帽子歪到后脑勺,满脸通红。
“小姐!北京政变了!冯玉祥把曹锟抓起来了!”
守芳没回头。
“知道了。”
马祥愣了愣。
“小姐,您……您早知道了?”
守芳没答。
她只是望着那盏红灯,望着它一明一灭。
“还有消息吗?”
马祥赶紧道:“有!前线全乱了!吴佩孚从前线撤兵往回赶,可来不及了。奉军全线压上去,直军兵败如山倒。张宗昌部已经占了滦州,截断直军退路。山海关那边,直军主力被围,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守芳点头。
“参谋长那边怎么说?”
马祥道:“参谋长让传话——大帅的意思,速战速决,见好就收。北京那边,不急着进。让冯玉祥跟段祺瑞先折腾去。”
守芳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极淡的弧度,像窗纸被风掀开一角,透进一线光。
她想起九月十四那封没落款的信。
那封信,此刻应该在张作霖贴身小袄的口袋里。
她没问过张作霖采纳了多少。
可她知道,那八个字,正在变成现实。
拉冯打吴,速战速决。
十月二十六。
战事接近尾声。
吴佩孚率残部两千余人从塘沽乘舰南逃,直系主力土崩瓦解。奉军占领滦州、唐山、天津,前锋直逼京畿。
可张作霖没进北京。
他在天津停了。
冯玉祥在北京,段祺瑞在天津,张作霖在中间。三股力量,像三根手指,捏着一个还没定型的未来。
守芳收到一封郭松龄的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战略如神。松龄佩服。战后当面向小姐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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