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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军校建言·深谋远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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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事?”

    “说是讲武堂的事。”春杏顿了顿,“参谋长也在。”

    守芳理了理衣襟。

    那件灰鼠皮氅穿了两冬,边角磨得泛油光,她没换。

    她穿过月洞门,踏进正堂。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核桃。

    杨宇霆立在下首。

    堂中没有别人。

    张作霖抬眼。

    “第一期结了。”

    守芳点头。

    “结了。”

    “郭鬼子那六页评语,你看过了?”

    守芳点头。

    “看过了。”

    张作霖沉默片刻。

    他把核桃撂在桌上,声音慢吞吞的。

    “老子没念过多少书。可老子会看人。”他顿了顿,“郭鬼子是个能打的。”

    守芳没接话。

    张作霖看着她。

    “你咋知道这人能用?”

    守芳迎着那目光。

    “爸,”她说,“第一次直奉战争,东路军没败。”

    堂中安静了几息。

    杨宇霆的眼皮动了一下。

    张作霖没说话。

    他重新抓起核桃,转起来。

    嘎吱。嘎吱。嘎吱。

    “讲武堂扩堂的事,”他慢吞吞开口,“开春办。”

    守芳垂首。

    “是。”

    张作霖没再说话。

    他靠回椅背,闭了眼睛。

    杨宇霆看了守芳一眼,那目光深得很——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于复杂的东西。

    他没说什么,欠身退了出去。

    守芳立在原处。

    堂中炉火将熄,炭灰落了一层。

    张作霖没睁眼,忽然开口。

    “守芳。”

    “在。”

    “你跟郭鬼子——认得?”

    守芳沉默一息。

    “不认得。”

    张作霖“嗯”了一声。

    又是长久的沉默。

    “不认得也好。”他声音很低,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那人……心里有事。”

    守芳没接话。

    她知道那“事”是什么。

    她也知道,张作霖未必不知道。

    这世上,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

    守芳轻轻迈出门槛。

    腊月初三。

    第一场大雪封了奉天城。

    守芳在灯下看林成栋新送来的勘测报告。奉吉线西丰至东丰段的地形图出来了,比预计的更难走——三道山梁,两条河,还得绕开日本满铁附属地三十里缓冲区。

    她拿铅笔在图边标注。

    桥墩。隧道。绕行方案。

    马祥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压得很低。

    “小姐,有人递了一封信。”

    守芳没抬头。

    “放案头。”

    马祥没动。

    “这信……”他顿了顿,“不是走帅府门房进的。”

    守芳搁下笔。

    她接过信封。

    牛皮纸,没落款,封口用火漆缄着。火漆上压的印信不是字,是一个简笔图案——

    讲武堂的徽标。

    守芳拆开信封。

    里头是一页薄笺,墨迹极淡,字迹锋芒毕露。

    “张小姐钧鉴:

    特别班一期结业,三十七人已归各部。战术、参谋两科,十周课程勉力授毕。结业考核甲等二十三人,乙等十四人,无一人落第。此皆赖贵处于课程设置、生源遴选、后勤保障三端鼎力支持。松龄忝为主教官,不敢掠美。

    尤有一言,不吐不快。

    松龄自民国七年返奉,在讲武堂执教五载。五年来,所见学堂章程更易七回,所历主官调任四任,所授学员逾千。然以十周之期,授参谋业务、现代战术、军人精神于一炉——此等课程格局,此前未尝见。

    授课时尝与学员言:奉军之弊,不在兵不精、饷不足、械不利,在将官不识‘为何而战’。不识此,则精兵可为溃兵,足饷可为空饷,利器可为废铁。

    三十七人结业时,松龄问:诸君今日结业,可知为何而战?

    答曰:为保境安民,为东北父老不遭日俄铁蹄践踏,为日后子孙不再签廿一条。

    松龄执教五年,未尝闻此答。

    此非松龄之功。

    乃贵处‘政治教育’四字之效。

    今者讲武堂已决意扩堂。松龄忝为教务委员,日后少不得常与贵处会商军务。

    然松龄有一请——

    此后但凡与军务相关之通信,可否不经帅府军需处转递,直付信使往来?

    非松龄心存芥蒂。唯有些话,写出来之前,不想让第三双眼睛看见。

    专此布臆。

    顺颂冬安。

    郭松龄 顿首

    民国十二年腊月初二夜”

    守芳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窗外风雪扑着窗纸,簌簌的响。

    她把信笺轻轻折起,没有放进案边屉子,而是压在那摞铁路勘测报告最底层。

    马祥在门槛边候着。

    守芳没抬头。

    “备纸。”

    马祥麻利地把空白信笺铺开,研墨。

    守芳提笔。

    墨是旧墨,徽州老胡开文,胶轻烟细。笔是狼毫小楷,笔锋藏得住,也放得开。

    她落下第一行字。

    “郭旅长钧鉴:

    腊月初二夜函奉悉。

    松龄先生称‘不敢掠美’,然政治教育四字,实非守芳创设。此四字,乃辛亥以来无数仁人志士以血与命换来。守芳不过转述,不敢居功。

    直付信使一事,谨遵台命。

    日后凡涉军务通信,均以‘讲武堂教务委员会’信封装呈,封缄火漆用先生所示徽记。帅府门房马祥专办,外人不经手。

    另有一事,本不当于信中言之。然守芳思之再三,觉先生或有兴趣——

    先生昔年追随孙先生护法,广州韶关讲武堂执教岁月,守芳略有耳闻。今东北虽偏居一隅,然天下大势,终将归于一途。先生当年所信之道,未必无再践之日。

    唯此信所涉,守芳不便多言。

    先生心有所持,守芳敬之。

    临楮匆匆。

    守芳 顿首

    民国十二年腊月初三”

    搁笔。

    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干。

    守芳把信笺折起,装入信封,火漆封缄。

    她没有即刻交给马祥。

    她把那封信压在案头镇纸下,压了一夜。

    腊月初四,晨。

    马祥揣着那封信,消失在月洞门外的风雪里。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讲武堂的军号又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穿破灰蒙蒙的天,穿过漫天飞雪,落在奉天城千家万户的屋檐上。

    她想起郭松龄信里那句话。

    ——三十七人结业时,松龄问:诸君可知为何而战?

    答曰:为保境安民,为东北父老不遭日俄铁蹄践踏,为日后子孙不再签廿一条。

    守芳望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

    她把窗扇轻轻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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