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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铁路权益·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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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两下,三下,消失在月洞门那头。

    花厅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守芳以为张作霖已经起身离开。

    然后她听见这个东北王慢吞吞开口。

    “邻葛,你说吉田茂信不信我那套?”

    杨宇霆没立刻答。

    半晌,他道:“他信不信不要紧。东京信就行。”

    “东京信啥?”

    “东京信美国人。”杨宇霆声音低缓,“关东州厅接到外务省电报——美国驻奉天领事麦耶上月去大连考察,满铁总裁室专门派员陪同。美国人在东北想插一脚,内阁有人觉得,为一个支线权益激化局面,得不偿失。”

    张作霖“嗯”了一声。

    又是沉默。

    炭火噼啪响了一记。

    “那破筹办处,”张作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还真把日本人唬住了。”

    杨宇霆道:“不全是因为筹办处。”

    “还有啥?”

    “还有刘海泉。”杨宇霆顿了顿,“还有京奉路局那个姓林的工程师。还有……”

    他没说下去。

    张作霖替他接上:“还有守芳。”

    耳房里,守芳静静立着。

    板壁那头的沉默,压得很沉,像腊月的天,不见雪,却透骨寒。

    良久。

    张作霖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

    “邻葛,你说咱这东北,到底是谁的?”

    杨宇霆没答。

    张作霖也没等他答。

    “从前说是皇上的,皇上跑了。后来说是袁世凯的,袁大头死了。再后来说是咱的,可咱说话不算数,算数的是旅顺那个关东军司令。”

    他顿了顿。

    “他娘的,老子当了十二年东北王,地盘还是人家的。”

    守芳攥紧了袖口。

    她没有走进去。

    此刻不需要她说什么。

    她只是静静听着,隔着一道板壁,听见一个五十二岁的土匪、军阀、东北王,在自己最信任的幕僚面前,说出了这辈子最软、也是最硬的一句话。

    正月二十五,夜。

    守芳在灯下翻看林成栋送来的初勘方案。

    马祥立在门槛边,压着嗓门回话:“小姐,京奉路局庶务科那个姓林的工程师,今儿个又送来一摞图纸。门房说还有一箱子书,是托人从天津带来的,英文的。”

    “英文的?”

    “说是美国铁路工程协会的年刊,民国八年到十一年的全份。”马祥挠挠头,“林工程师说,里头有几篇讲山区铁路选线技术的,咱东北用得上。”

    守芳看着面前那摞图纸。

    墨线勾得极细。

    等高线、里程桩、桥梁涵洞、曲线半径——每一个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

    图纸边角微微卷起,是被翻阅过很多次的痕迹。

    她想起白天刘海泉说的一番话:“林成栋这人,唐山铁道学堂甲等毕业,当年本可留京奉路局坐办公室,他非要下工地。干到四十一岁,连个副科级都没混上。”

    “为啥?”她问。

    刘海泉叹了口气。

    “嘴硬。当年英国人管京奉,他说中国工程师该拿中国标准的薪水,闹到路局督办那去。督办是中国人,可路局借的是英国贷款。为这事,他被打发去管了三年仓库。”

    守芳沉默着翻过一页图纸。

    这座城。

    这片土地。

    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埋没在仓库里、账房间、乡镇小学讲台上,磨秃了棱角、熬白了头发,却还攥着一本发黄的英文年刊,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她合上图纸。

    “马祥,明儿个让门房把那箱子书直接送我这儿来,不用转庶务科了。”

    马祥应声。

    他转身要走,守芳又叫住他。

    “你去打听打听,唐山铁路工厂那个试制钢轨的工程师姓什么,还在不在厂里。”

    马祥愣了愣。

    他没问为什么,垂头应了。

    脚步声远去。

    守芳起身走到窗前。

    夜已深。

    奉天城睡了。

    远处商埠地的日式木屋、俄式洋楼、满铁大楼,灯火稀稀疏疏,像倦了。

    只有南满铁道株式会社那栋七层建筑,屋顶天线仍亮着红灯。

    一明一灭。

    隔几息,便向东京发一封电报。

    守芳望着那盏红灯。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几个名字。

    刘海泉。

    林成栋。

    唐山那位不知名的钢轨工程师。

    还有今夜翻看图纸时,无意间瞥见扉页上的一行小字。

    林成栋的笔迹,蓝墨水,写得极工整。

    “谨以此册,献予吾乡吾土。”

    窗外北风拂过,窗纸簌簌轻响。

    守芳垂眼。

    她想起今晚从正堂回来时,在月洞门外听见的一段对话。

    是张作霖和杨宇霆。

    张作霖说:“刘海泉认了五万股本?”

    杨宇霆道:“五万。”

    “林成栋那边呢?”

    “图纸已画了十七张。”

    张作霖沉默片刻。

    “邻葛,你说守芳——她是咋把这些人都翻出来的?”

    杨宇霆没答。

    张作霖也没等他答。

    半晌,这个东北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短促。

    浑浊。

    像老柞树被冬风刮断了一根枯枝。

    “妈了个巴子,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地盘拢共没占住三百里。她倒好,坐屋里不动,先占住人心了。”

    杨宇霆低声道:“大帅……”

    “行了。”张作霖打断他,声音恢复如常,“明儿个让军需处给那筹办处拨两辆卡车,别走帅府的账,走二十九师辎重营。就说……剿匪缴获的,搁仓库也是落灰。”

    守芳立在月洞门外。

    她没有进去。

    此刻也不需要她说什么。

    她只是站了很久,望着门帘里透出的一线昏黄灯火,听着那个男人用最粗鄙的字眼,说着最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夜风拂过檐角冰棱。

    叮。

    叮。

    叮。

    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铁轨。

    守芳从窗前回身。

    灯下那摞图纸静静摊着。

    她走过去,翻开扉页。

    林成栋那行小字,在灯火下晕开淡淡墨迹。

    她看了很久。

    然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在扉页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不是回给林成栋的。

    是写给自己的。

    “铁路网——第一步。”

    搁笔。

    远处那盏红灯,仍在一明一灭。

    守芳抬起头。

    她忽然想起腊月二十八那晚,站在城楼上,学良问她:姐,你看什么?

    她说:看我们的家,看这座城,看这片土地。

    彼时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商埠地的日式洋楼、俄式教堂、满铁大楼,像一簇簇刺进肌理的锈钉。

    她望着那一切,心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此刻她终于知道,那晚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不是地图。

    不是疆界。

    不是这座城、这片土地在纸上的轮廓。

    而是——

    这些人心里的那条路。

    房门轻响。

    马祥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一路小跑后的喘息。

    “小姐,唐山那边回信了。那位工程师姓彭,彭德轩,宣统二年留日,东京帝国大学土木工学科毕业。大正三年回国,在唐山铁路工厂干了九年。”

    他顿了顿。

    “去年底厂里裁洋员,把他从试制车间调到材料科管库房了。”

    守芳握着笔杆的手,轻轻一顿。

    窗外那盏红灯,明了一瞬。

    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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