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
奉天城开了春,南满站前那几棵老杨树爆出绒绒的芽,风一吹,满天飘白毛毛。帅府后院的丁香枝子也泛青了,春杏前儿个还念叨,说今年暖得早,怕是要闹春旱。
可守芳没心思看丁香。
她站在正堂门外,隔着半掩的门扇,听见里头张作霖的嗓门从低八度一路蹿上去。
“十三!他娘的你才十三!老子十三在干啥?在辽中给地主家放猪,猪崽子跑丢一头,让东家拿烧火棍撵出二里地!”
没人接话。
张作霖又骂:“你十三就想带兵?你当兵是过家家?枪栓拉得开吗?三十斤步枪扛得动吗?夜里站岗遇上狼,你一枪崩了它还是它一嘴叼了你?”
还是没人接话。
守芳轻轻叹一口气。
她撩开门帘进去,正看见张学良立在堂中,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帽檐压到眉际,脊背拔成一根标枪。
这孩子——不,这时候他还真是孩子,虚岁十三,个头蹿得猛,已到守芳耳际,可下巴光溜溜的,连绒须都没生几根。
他抿着嘴唇,一声不吭,任凭张作霖骂。
张作霖骂累了,往太师椅里一歪,掏出核桃嘎吱嘎吱转。
“行了,回后院念书去。过两年,等你十六,爱当兵当兵,老子不拦。”
张学良没动。
他抬起头,那目光守芳认得——不是赌气,是认真。像去年冬天她站在城楼上眺望商埠地时,心里那根扎进去拔不出来的刺。
“爸。”他开口,嗓子还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的沙哑,“我不当官。”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
“你说啥?”
“我不当官。”张学良一字一字重复,“我不要您给安排副官、卫队、参谋班子。我就想当兵——当最普通那个兵,扛枪,站岗,吃大锅饭,睡通铺。”
他顿了顿。
“您十三岁能放猪,我十三岁为啥不能当兵?”
张作霖把核桃往桌上一撂,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他娘——”
他抄起桌上的茶碗,没摔,攥在手里攥了半晌,指节发白。
守芳走过去,把茶碗从他手里轻轻接下来。
“爸。”
张作霖抬眼瞪她。
守芳没躲他目光。
“学良想去当兵,不是坏事。”
张作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才十三!”
“十三是不大。”守芳说,“可他不是要去当官,是想当兵。”
她顿了顿。
“当兵,从最底下干起——这不正好?”
张作霖眯起眼。
守芳把茶碗搁回桌上,声音放平。
“帅府里长大的孩子,见过枪,见过兵,见过地图上的箭头、沙盘上的旗子。可他们见过大锅饭是稀是稠吗?见过下哨回来鞋里冻的冰碴子吗?见过连队里兵跟兵怎么处、官跟兵怎么处吗?”
她看着张作霖。
“爸,学良将来是要带兵的。可没当过兵的人,带不好兵。”
堂中安静下来。
张作霖盯着她,那目光深得很,像老柞树皮上的裂纹,一道一道,全是年深日久的盘算。
他没说话。
张学良忽然开口:“姐,你的意思是……能行?”
守芳转向他。
“能行,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姓张。”
张学良愣住了。
守芳看着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奉军二十七师六十八团三营九连,连长吴越,是我托人安排过的。你去他连里报道,不叫张学良,叫薛——”
她顿了顿。
“叫薛良。辽中县来的良家子弟,念过几年私塾,想当兵吃粮。”
张学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吃大锅饭,睡通铺,跟所有人一样出操、训练、站岗。”守芳说,“吴越也不知道你是谁,你就从大头兵干起,能升到什么职务就看你自己本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
“记住,没有少帅,没有卫队,没有专厨小灶。没有人会照顾你,爸也不会给你安排。你能做到吗?”
张学良喉结滚了一下。
“我能。”
守芳没接这话。
她转头看向张作霖。
张作霖靠回太师椅里,两只手揣进袖笼,眼皮垂着,像打盹。
堂中只有核桃在他袖筒里慢慢转动的声响。
嘎吱。嘎吱。嘎吱。
转了很久。
“吴越那小子,”他忽然开口,眼皮撩起一条缝,“带兵严不严?”
守芳道:“严。去年秋季校阅,九连射击优秀率全团第一。”
“他晓得轻重?”
“别的兵都挺过去了,学良必须挺。”
张作霖沉默片刻。
他慢吞吞说,“学良少一根汗毛,老子扒他的皮。”
张学良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那股紧绷了三天的神色,像春冰遇暖,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松下来。
“爸……”
“滚。”张作霖挥挥手,像赶一只赖在廊下不肯走的猫,“明儿个一早滚,别让老子看见。”
张学良站得笔直,给他行了个军礼。
军礼标准,干净利落,臂线与肩齐平,指并如刀裁。
他转身时,守芳看见他眼眶红了一瞬。
他没让那滴泪掉下来。
三月初十,寅时正。
天还没亮透,奉天城卧在青灰色的晨雾里,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四声,一声比一声沉。
张学良站在帅府后角门边,一身半旧灰布军装,脚上是双打了三层掌的牛皮靴,背上捆着个薄铺盖卷。
吴越牵马等在门外。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国字脸,浓眉,鼻梁上有一道斜斜的刀疤,旧伤,皮肉翻过又长拢,把原本端正的五官扯出几分凶相。
他上下打量了这个年轻的后生,只点个头。
“走了。”
张学良回头看了一眼。
角门半掩,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灯火。守芳立在门内,没出来,隔着那道窄缝看他。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吴越翻身上马,张学良踩着镫子爬上马背,两人一骑,马蹄踏破晨雾,笃笃笃往城北方向去了。
守芳立在门内,看着那背影被雾吞没。
周妈小声道:“小姐,大少爷他……”
“这是他身为张家大少爷必须经历的。”守芳说。
她转身往回走,声音平静。
三月初十到五月初九。
两个月。
守芳没去打听九连的事。
学良每隔七日送一回信来,只有八个字,写在巴掌大的纸条上,偷偷夹在例行呈报帅府的军需报表里。
第一回:“安好。勿念。”
第二回:“适应。无碍。”
第三回:“瘦。能扛。”
第四回:“打靶。优良。”
第五回:“夜岗。遇狼。未开枪,对峙一刻,狼退。”
守芳把这张纸条看了三遍,折起来,压在书案那摞铁路图纸最底下。
张作霖没问。
他照常听汇报、见客、批公文,照常骂杨宇霆太谨慎,骂汤玉麟太莽撞,骂财政部那帮京官“他娘的吃干饭的”。只是每逢学良呈报的日子,他会在签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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